“生命本如此,小孩變大人,大人變老人,循環不息,是謂人生。”
生活寂寞,心事無處傾訴。
一旦失去相依為命的外婆,昭明覺得徨失措,像是回到極小極小之時,父母全部離去,留下她一人,半夜醒來,連哭都不敢哭,渾身戰栗。
她與李東亮的戚情在這個時候開始進步。
是他鼓勵她抬起頭來。
昭明為報知己,把他請到家裏吃飯。
小李笑,“熱誠可嘉,廚藝普通。”
“你這人吹毛求疵。”
“可以參觀家居嗎?”
也是時候了。
“請。”
一進書房,小李便打個突。
私人電腦除外,布置如兒童樂園。
彩色積木、各式大小洋娃娃、模型火車與恐龍、林林總總立體書……
“童心未泯。”
昭明緩緩抬起頭,“不。”
“還否認?”
昭明笑一笑,緩緩說:“小時候家境欠佳,沒有什麽奢侈品,到今日自己有能力了,便略為補償自己。”
小李不語。
“有空玩玩這個玩玩那個,不知多有趣。”
昭明打開一隻盒子,盒裹滿滿裝著鉛筆,怕有百來枝。
小李低呼:“嘩,這是幹什麽,囤積居奇?”
“少年時物質缺乏,鉛筆削得極短還得用……”
“昭明,現在你已長大了。”
“有時深夜醒來,惶恐之下,覺得自己隻有六七歲,並且,父母永遠不在身邊。”
“這種焦慮是完全不必要的。”
李東亮過去握緊了她的手。
昭明覺得他的一雙手好大好暖。
李東亮輕輕的說:“要是你願意的話,讓我照顧你。”
昭明微笑,把臉伏在他肩膀上。
李東亮嗅著她如雲般秀發。
其實這女子精明能幹,隨時可以照顧人才真,政府部門上司多數有誰用誰,可是此刻至少有叁個上級指名要鄧昭明做親信。
不過她孤寂的童年始終是籠罩她的陰影,如今外婆去世,她幾乎一蹶不振。
“我的好同學甘雅芝所擁有的物質,現在我也想設法替自己添置一點。”
李東亮說:“我不反對你那樣做。”
“圓一圓少年時的夢。”
“都差不多辦齊了吧?”
“差好遠,雅芝身外物之多,超乎想像,我記得她還有一藍貝殼,真是漂亮……”
第二天,開完會,有人送一大盒禮物上來。
昭明拆包裹之前一定先查看寄件人姓名。
這次那人沒有署名。
她輕輕拆開來。
她看到一隻小小白色藤籃,裏邊裝滿各種貝殼,藍色外邊還蒙看一層淡藍色的網紗。
嘩,完全是叫少女看迷的一件禮物。
還用問,一定是李東亮送的,她感動得說不出話來。
上司進來,“昭明,後日這個會十分敏感,你||咦,這是什麽?貝殼,對,昭明,你看仔細這疊文件。”
“遵命。”
“咦,”又一個發現,“很少看到你笑,通常見你叉腰罵人。”
“我代你做醜人呀。”
他出去以後,昭明慢慢欣賞那一種藍貝殼,這麽短時間,虧他去找來。
隻見扇貝、骨螺、寶貝、天使翼……林林總總,美不勝收,籃底還有一本關於貝殼的專門書。
真叫昭明淚盈於睫。
比甘雅芝那一籃豐富得多了。
真幸運,去了外婆,又來了李東亮。
他的電話隨至。
“可收到?”
“謝謝。”
“不客氣。”
“一客不煩二主。”
“有話請說。”
“甘雅芝,我的小學同學,還有一大串印度玻璃手鐲。”
“唷,這可尷尬了。”
“你一定找得到。”
“這頂高帽吃不消。”
昭明笑了。
小李溫柔的說:“下班見。”
他那樣縱容她,真叫昭明高興。
她記得雅芝說過,許多禮物,都是父母親友所送。
大人有麵子,小孩自然得寵,別人要討好他們,就得愛屋及烏,而大人自然懂得禮尚往來。
昭明是個窮女,連父母都不看她,何來禮物?
唯一的禮物,不過是甘伯母送的相架,其餘一切,都是她雙手賺回。
這也沒有什麽不好,隻是收禮物是非常溫馨的享受,收不到是一種損失。
昭明握緊拳頭,物質可以補償,隻是失去的童年永遠不再,要待來世了。
昭明悲憤莫名,這是她第一次痛恨父母。
幸虧這時一大堆同事走進來。
七嘴八舌開起會來,一下子到下班時分。
李東亮在門口等昭明。
同事們經過,朝他倆擠眉弄眼。
“看,已經都知道了。”
昭明說:“不過,後悔還來得及。”
“我慶幸還來不及,你呢?”
昭明挽住他的手臂,靠近一點,“你說呢。”喜孜孜。
李東亮一顆心落了實。
昭明渴望有一個家,生一個女兒,至少,將來這一段母女感情,是她可以控製的。
但凡所有她母親所作所為,她不去做,也就是個成功的母親了。
這種強烈的意願得到李東亮的認同。
他帶她回家見父母。
李伯母的和藹親熱使昭明想起甘太太,李伯伯比東亮英俊,一口法文說得不知多漂亮,東亮隻得一個弟弟,已讀大學二年級。
家人全體可愛到極點,昭明願意即時擁有他們。
昭明心裹想,上帝是公平的,取去一些,也歸還一些。
他們決定訂婚。
昭明問:“那些玻璃鐲子找到沒有?”
東亮無奈,“都說要到小印度去找。”
“何處有小印度?”
“我知道溫哥華有。”
“咄,那麽遠。”
“我們去溫埠結婚如何?”
“為什麽?”
“爸媽年底正好往該處旅行探親。”
昭明不語。
“怎麽樣?”有點急。
昭明黯然,“隻得我一人來參加婚禮。”
“你是新娘呀。”
“我的意思是,我一個親人也無。”
東亮十分溫和,“要找他們,也很容易。”
“不不不,我就一個人去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