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媽媽的!”喃喃地說著那麼粗魯而可愛的話,她又抬起槍來。
汽車的門猛地開了,跳出來十二三個大漢子,手電筒霍霍地往田野裏照射著,從墳山後邊,從一些蘆葦裏邊無數的火光迸發著,蒸鬱著撓進了的稻草的香味的原野上充滿了槍聲,不知在那兒許多狗狂亂地叫,電筒的光在樹葉上閃爍著掠過了我們的臉。
一點興奮的意思也沒有,我平安地躺在地上,點了一支辛辣的煙,一麵欣賞著在槍口迸出來的光裏邊煙火似的明滅著的,她的俏麗的姿態,蓬亂的長發遮到眼角,鬢邊的玫瑰憔悴地倒垂了下來,半腮零落的脂痕,歡喜她歡喜得說不出話來。
“搶土,女頭領,怎樣把這隻奇豔的雌豹獵回去呢?”那麼地思索著。
在地平上明亮的電筒光交織著銀色的圖案,每一條銀色的線條的盡頭,粉紅的火光跳躍著,就在那麼夢幻的背景裏,我的戀女閉著一隻眼,顯著那麼迷人的樣子!我不由高興得吹起口笛來了!她是隻溫柔的鴿子,也是朵潑刺的玫瑰嗬,紅色的Diana,我的戀女!
“狗入的!”她是講著那麼原始的,黑人的戀語的。
她有著高妙的槍法,可是她的戀的槍法也是那麼地高妙,我是給她一槍就打中了心髒,僵直地躺在她鞋跟底下了。
可是我有一個恐懼,覺得這隻雌豹子馬上就會跳躍了去的。降服了那樣的雌豹子,將是怎樣的一種愉快呢?
剛在那麼地幻想的時候,她扔了空去了子彈的槍,罵了聲“媽媽的”,一個粗魯呼哨從她的小巧的嘴裏古怪地飛了出來,她跳起身衝出去了。
田野裏數不清的黑衣的大漢子奔跑著,一回兒,在泥路上麵白刃閃爍起來,黑的影子和黑的影子衝擊著,一個紅色的人體在原野上移動著。
跟在她後邊的我,差一點瘋狂了:
“嗬!”
“嗬!”
說不出話來,我有一種願望,我想把她捉回去。
這時候,我忽然聽到一個刺骨的聲音,一個呼嘯從那麵卷了過來,一個探海燈的弧圈罩在我的身上,在那麵是一輛裝了機關槍的紅色警備車悄悄地直掠過來。
她抓緊了拳頭,大聲地咒罵起來。
警備車停住了,穿了胸甲的甲蟲似的巡警一個個從後麵溜了下來,從四麵包圍上來了。
她搶了兩把盒子炮用兩隻手,躲在一棵古柏後麵,交換地打了出去。
“好槍法!”
那個在指揮著的黃甲蟲倒了下去,接著,車頭上的那盞弧光燈也拍地滅了。可是——
咯!咯!咯!
墨色的機關槍的槍口轉動起來。
拖住了她,我往田野裏跑去,跳過一道小河,轉到一道籬笆後麵,在崎嶇的,割了麥的硬土上跑的時候,她的鞋跟一歪,跌了下去,坐在地上,拍著自己的腳踝,恨恨地咬著牙齒用惡毒的話詛咒著自己。
把她抱了起來,一抬腿,忽然覺得肩頭一陣涼意,看時卻是一陣涼紅的花在我禮服的緞襟上麵,在漿褶的白襯衫上麵開放了。
我覺得有一點麻痹;我倒了下去,頭有一點漲熱。
醒回來的時候,我看見一對黑色的,詭秘的眼珠子。一隻纖小的手摸到我臉上,一個溫柔的聲音說:
“親愛的!”
“我們是在哪兒呀!”
“囚車裏邊,親愛的!”
“和你在一起嗎?”
“不錯,和你的Diana一同地,在囚車邊歌唱著囚徒的戀。”
我覺得身下顛簸得很利害,而肩頭卻難忍地痛楚起來。歎息了一下。
“可不是嗎,我沒有看錯,我一上來就坐在你旁邊了。一號狗是應該贏的,你應該是我的。”
“不是我應該是你的,而是你應該是我的。”
她猛的抓住了我的頭發,粗暴地說道:“我不是你的,你是我的懂得嗎?”
我捉住了她的手豎起上半身來,對住她喝道:“你是我的,你聽見了沒有?”
她又平靜下來,過了一回低低地說,在我耳朵旁邊:
“是的,我是你的,親愛的。”於是我的痛楚便雲似的地溶化在她的黑的眸子裏了。
囚車是在崎嶇的郊外的路上顛簸著,而她是默默地蹲在我身旁。
“紅色真是幸運的象征呢!我贏了錢,我獵獲了奇麗的Diana,我也做了囚徒,不全是很不容易做到的事嗎?”
高興地笑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