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此刻坐在麵前的安娜卻和他見過的女人完全不同,她像一個涉世未深的少女,臉上掛著忐忑和迷茫的神情,和不熟悉的人相處一室讓她覺得有些不自在。她惶惶不安,生怕下一秒有人破門而入抓住她。安娜·謝爾蓋耶芙娜對之前那一吻耿耿於懷,她認為自己做錯了事,並且錯得離譜,“帶小狗的女人”露出傷心的表情,仿佛在哀歎著她的過失,但古洛夫不覺得那有什麼錯。她的長發垂在臉頰旁,怔怔的眼神和一動不動的姿態活像油畫中的“抹大拉的瑪利亞”,那個因為受到耶穌教化而改過自新、重新做人的妓女。
“您不該那麼做,”她說話了,“那是輕薄的表現。”
古洛夫並不回應她,他走到桌邊,把桌上的西瓜切下一塊,緩慢地吃著。就這樣,沉悶的三十分鍾過去了。
安娜·謝爾蓋耶芙娜像貴婦人一樣靜靜地坐著,給人一種單純、嫵媚的感覺,房裏的燭光有些暗淡,無法照亮她整個臉,但是他能察覺到她的惡劣情緒。
“我從未對你有非分之想,你怎麼能這麼汙蔑我呢?”古洛夫說。
“噢,上天,請寬恕我的罪過!我本不想這樣。”安娜的眼裏噙滿了淚。
“難道一切都是我的錯?”
“我沒有這個意思,一切都是我的錯,我沒有克製自己,以至於做出了連自己都覺得羞愧的事情。我該如何麵對自己?其實很久以前我就有了一些不好的想法,當然是瞞著我的丈夫。他雖然忠厚老實,可說到底也隻是個替別人打工的下人!這是我對他唯一清楚的一件事,除此之外,他在哪兒工作、工作內容是什麼我一概不知。二十歲時,我便和他結了婚,和同齡人一樣,我渴望有錢,渴望生活在紙醉金迷中,年輕人的無畏勇氣和信心讓我對未來有著太美好的幻想,於是我不停地告訴自己:‘會幸福起來的,會富裕起來的。’我盼望著那一刻早點到來。那種生活……充滿激情……我已經迫不及待了,您能明白我的想法嗎?每個人的本質並不壞,但環境會改變他們,我也被影響了。不瞞您說,我已經能麵不改色地說謊了,這次來雅爾塔就是如此,我假裝身體不舒服,告訴丈夫說醫生建議我休養一段時間,他相信了……可我在這兒過得並不舒服,每天無所事事,簡直要發瘋了……我已經完全淪陷,變得低賤,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古洛夫蹙著眉頭聽完她的哭訴,他十分討厭女人這種矯情的表現,不過她的眼淚讓他改變了看法,一個人隻有在真情流露時才會出現眼淚,所以她並不是故意如此。
“我很困惑,你究竟想說些什麼?”古洛夫問道。
安娜·謝爾蓋耶芙娜走過來緊緊抱著他,把自己的臉貼上他的胸膛。
“我說的話沒有半點虛假,我隻希望您能相信我,我懇求您……我向往單純美好的生活,罪惡的事情要是能統統消失該多好!現在想想,自己怎麼會做出那些事情呢?人們常說某個人迷了心智,我就是這樣,被迷了心智。”
“行啦,別再說了……”他說。
她的神情仍有些不自然,眼睛睜得大大的,沒有神采。他再次親吻她,在她耳邊低語,慢慢地,激動的心情平複下來,一切又變得美好起來,兩個人歡快地笑著。
一番親熱後,他們出了門,海堤上空蕩蕩的,四周隻有海水衝刷堤岸發出的聲音,樹葉一動不動,整座城市都陷入沉默之中,遊艇在海麵上隨波搖蕩,一盞昏暗的燈掛在上麵。
他們決定坐馬車去奧列安達。
馬車上,古洛夫問道:“請恕我冒昧,我在你住所的接待大廳裏看到你的姓氏,馮·季傑利茲,我猜你的丈夫應該是德國人。”
“他不是德國人,他信東正教,不過我聽說他的祖父是德國人。”
很快他們便來到奧列安達,教堂旁邊恰好有張長凳,他們坐了下來,彼此默不作聲,在他們腳下,是望不到邊的大海。黎明即將來臨,薄薄的霧氣籠罩著天地,遠處的雅爾塔看起來有些模糊。四下無風,雲朵仿佛被施了定身術,像一頂頂帽子扣在山峰上,樹葉也停滯不動,隻有夏蟬發出尖銳的叫聲,和著單一的海浪聲傳出很遠。大海早在遠古時代就已存在,那時周圍的一切都未成形,它猶如一位孤單的老人,日複一日唱著不知名的歌謠。多少國家滅亡,多少人類死去,它卻從未消亡。它冷眼看著世間滄桑,用自己的存在告訴世人:不要懼怕暫時的消失,那隻是為了下一次的出現,世界會在持續發展中逐漸走向成熟。天色越來越亮,古洛夫看著因沉浸在曙光中而更加漂亮的安娜,看著仙境一般的世界,看著廣闊的天地、無垠的大海,他的內心變得安寧,並且深深為之陶醉,他突然明白一個道理:人們之所以抱怨是因為雜念太多,快樂與否取決於你對生活的態度,當你迷失了自己,丟掉了生活的真諦,最該怪罪的人是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