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0章 失意人酒吧(1 / 1)

立夏

夜色中,酒吧的招牌並不顯眼,但可韻一眼就看見了。

酒吧不大,裏麵人頭攢動。可韻冷冷地看著那些紅男綠女,或喝酒,或笑鬧,或沉默,心想,真的都是失意人麼?

酒精熱辣辣地經過喉嚨流到胃裏,一個沙啞的女聲在耳邊飄來飄去,帶著些許頹唐和落寞。刹那間,可韻千瘡百孔的心忍不住噴湧出酸澀的液體,可韻哭了。鬱積許久的苦楚隨著眼淚盡情地釋放,可韻的心情反而輕鬆了許多,從此,她戀上了失意人酒吧。

來的次數多了,可韻認識了黎明。黎明也是酒吧的常客,他有一張蒼白秀氣的臉,細細長長的手指,幹淨得一塵不染的襯衣,眼睛溫和得像一池湖水。

微醺的可韻變得特別愛說話,她絮絮叨叨地說那段剛剛結束的婚姻,眼中一會兒起風,一會兒下霧,黎明坐在一邊,靜靜地聽著,從不打斷她的話。

看得出來,黎明是個耐心的男人,跟可韻的前夫很不一樣。日子一天天過去,可韻的苦水倒得差不多了,而她的眼波,也在那池湖水裏越來越沉淪。“失意人”這三個字,已經不會刺痛可韻的眼睛,反而成為一個快樂的招牌。隻有黎明偶爾不在的日子,可韻才真正像個失意人,獨自端著一杯酒,眼裏透出一絲又一絲的迷茫。

黎明從來不說他家裏的事,可韻有時候小心翼翼地問,他也不回答,可韻卻能感覺到他的憂鬱像水波一層層地蕩漾開來。可韻便認定他並不幸福,哪有一個幸福的男人會夜夜泡在失意人酒吧呢?

黎明的妻子出現的那天,正好是可韻的生日,2月14日,那個女人裹著一陣風衝進酒吧,黎明和可韻還沒反應過來,一杯“血腥瑪麗”就像狂風後的暴雨落在黎明和可韻的臉上、身上。

這場由伏特加、番茄醬、胡椒粉、檸檬汁組成的雨迅速地激發了可韻的戰鬥欲,她對黎明說:“從今天開始,我們一起追尋幸福吧!”這一刻,她分明看到黎明的眼中掠過一絲驚懼,但可韻已經狂熱了,狂熱的可韻可以不顧一切。她似乎看到近在咫尺的幸福,她認定那片寧靜的湖水將是她今後憩息的港灣。

可韻在骨子裏是個十分固執的女子,黎明越是消極她越是百折不撓。事情的進展卻異乎尋常的順利,那女人其實無心戀戰,草草地就把戰場拱手讓給了可韻。

還未出征便已鳴金收兵,高興之餘,可韻感到一點點失落,這個男人,不像是她搶來的,倒像是人家不要了丟給她的。可韻甩甩頭,這有什麼關係呢,重要的是,黎明已完完全全成為她的。

她滿意地看著她的新家,被她打扮成靜謐溫馨的模樣。黎明搬過來,微笑著,似乎有些拘謹,還有些陌生。可韻覺得這些都不重要,她終於不用再忍受狂風驟雨般的抱怨和指責,那個叫黎明的男人是如此的平靜溫和,溫和得讓她心疼。黎明愛吃西式早餐,她學會了把荷包蛋煎得嫩嫩的。黎明愛幹淨,她就細細地洗刷熨燙好每一件襯衣。而當她做完這些的時候,黎明總是微笑地對她說一聲謝謝。

這讓可韻有了一絲恐慌,雖然生活在一個屋簷下,眼前的這個男人與她之間卻似乎隔了千山萬水,她甚至找不到和他交流的話題了。再同黎明說她的前夫顯然已不再合適,可她不知道該對他說些什麼。黎明仍然一如既往地沉默著,這個家,慢慢地沉寂,沉寂成了一潭靜止的湖水。漸漸黎明的沉默變成了漠然,而可韻的心裏的荒草,也瘋長成了一片空曠。

黎明開始找各種各樣的借口在外流連,直到夜靜時才悄無聲息地回家,縮在大床的一隅,像一條冬眠的蛇。

停電的夜晚,可韻連拖遝的韓劇都沒法看了,她在沙發上一動不動地坐著,周圍冷冷的,感覺自己正慢慢、慢慢地沉入湖底。她突地站起來,在衣櫥中摸出寬鬆的T恤套在身上,走出了黑暗中的家。

失意人酒吧的招牌還是不起眼,在熱鬧的街頭沉默著。可韻進去,叫了一杯卡路亞。回頭,卻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正舉著一杯蘭姆酒。

那個夜晚,嘈雜的失意人酒吧,一個沙啞的女聲唱著落寞的歌。兩個孤獨的人,坐在兩隅,對視了一眼,繼續低頭喝自己的酒,仿佛他們從來未曾相識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