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嘉偉接到電話迅速趕了過來,在嶽虹站立的路口附近停下車子,下車快步朝嶽虹走來。一見麵,嶽虹疲憊地說:“對不起,先去找旅館吧,到那裏我再對你說情況。”
這時,不知情的雲雲還在地上掙紮,她哭喊著:“媽媽——傑克——”但此時這條飛舞著雪花的僻靜小街上,連一個路人都沒有……
在孫嘉偉的車裏,嶽虹簡要地對他說了跟雲雲爭執的經過,也重新提到朋友的病和回國的想法。孫嘉偉說:“你是否可以重新考慮。因為跟女兒的爭執是小事,也許明天就好了,同時你那位朋友畢竟不是生命垂危,有必要即刻回國嗎?他能比你女兒更重要嗎?”
嶽虹像見鬼了一樣,神魂顛倒,心迷意亂,心不知所想,口也不隨心,竟然脫口說道:“他是我兒子的父親……他對我不重要,但兒子對我很重要,在這最困難的時刻,我應該陪在兒子身邊。”
孫嘉偉愣住了。輕聲問道:“兒子?”
嶽虹猛然清醒了,同時也愣住了,自己怎麼無意中說出這樣的話呢……愣了一會兒,她心一橫,便向孫嘉偉傾吐了深埋在自己心裏三十多年的隱私:“是的,我有個兒子。我有一段屈辱痛苦的經曆,它使我十七歲就有了一個兒子,但我們母子從沒有相認過……我常常痛苦得肝腸寸斷,他卻壓根兒不知道我是他的生母……我保守這個秘密已經三十多年了,我不知道為什麼會在這個時候,這個場合,對你這樣一個認識沒多久的人,第一次說出這樣的秘密,也許是雲雲給我造成的刺激太突然了,也許是我想到此番回去這個秘密就到了該揭穿的時候了,也許因為你不是我身邊的人,知道了這個秘密對我沒有什麼威脅和壓力……”
嶽虹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一口氣說了這麼多本不應該說的話,她絕望悲傷地將頭靠在坐椅後背上。孫嘉偉非常冷靜地說:“哦……這些事都可以慢慢再說,問題是你就這樣出走了,雲雲會有什麼反應?她會著急的。”
嶽虹自語著:“我剛才出來時,她並沒追出來。唉,女兒對媽媽的關心哪能超越媽媽對女兒的疼惜啊……”孫嘉偉說:“我看還是給她打個電話吧,也許她這會兒正焦急呢。”嶽虹默許了,孫嘉偉掏出手機撥通後遞給了嶽虹。
這時雲雲還躺在地上,她已經昏過去了,而且她的手機還在家裏放著。所以嶽虹撥打的電話久久沒有回音。嶽虹緊張地聽著,突然,她斷然對孫嘉偉說:“咱們折回去吧,雲雲可能出事兒了,否則不會不接電話……”孫嘉偉一聲不吭,急忙找路口掉轉車頭。嶽虹說:“快點!快點……”
雲雲的流產無可避免,為了製止繼續出血,又做了清宮手術,之後被送進了病房。這是一間兩人病房,雲雲的病床靠近門口。透過兩張病床中間那拉得不太嚴實的簾子,隱約可見裏邊躺著一位白人女性。但此時嶽虹顧不得觀察這間病房與中國的病房有多少不同,隻是坐在雲雲床邊的椅子上,含淚看著臉色蒼白的女兒。
雲雲滿含哀怨地對嶽虹說:“媽,這下你滿意了吧,孩子沒了,我的拖累也沒了,沒有什麼能影響我的學業了……我可以按期給你拿回博士證了……媽,我不明白,難道一個活生生的生命還不如一張博士證嗎?中國的家長都為子女的博士證而活著嗎?”
嶽虹本來已經很痛悔了,雲雲的話更像刀子一樣剜著她的心。然而此刻嶽虹不能反駁雲雲,也不能說自己的委屈,為了讓女兒心裏能少點痛苦,她隻能一再地對女兒說:“雲雲,原諒媽媽吧。你也真傻,為什麼不穿衣服就跑出來呢?你要是有個好歹,我怎能活下去呢?”
雲雲委屈地說:“可是你就那樣走了,我怎麼受得了,如果不出來找你,我會內疚一輩子的。”
嶽虹一輩子也沒像今天這樣心神煩亂過,即便是幾十年前的那場恥辱,那場災難,雖然曾讓她崩潰,讓她一度失去了活下去的信心,但也沒有讓她像今天這樣痛到五內俱焚的地步。因為當年她隻痛自己一人,今天卻是在痛女兒和女兒那沒能出生的孩子,加之又想起了對兒子的痛……嶽虹此時覺得自己無論是對女兒,還是對兒子,這罪過都是百身莫贖。
當一個人內心痛到極點時,思維便會改變規律。嶽虹先是在孫嘉偉麵前失口說出自己還有一個兒子,現在麵對雲雲,她又痛不擇言地說:“好孩子,媽媽不好,媽媽是個罪人,對你是罪人,對我的兒子來說,我也是個罪人啊……”說著,嶽虹已經哽咽不能語。
雲雲驚呆了,她急切地問:“媽媽,你還有個兒子?他是誰?他在哪裏?”
嶽虹流著淚點點頭說:“是的,媽媽還有一個兒子……”她擦了擦眼睛,隔著簾子朝裏邊那張病床看了一眼,對雲雲說:“這裏還住有別的病人,不是說話的地方,以後再對你詳細說吧。雲雲你快點好起來,你想先生孩子,就按你的意思辦吧,媽媽不會再逼迫你一定要先拿到博士文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