嶽虹到家就打開信箱,收件箱裏有孫嘉偉和雲雲的信。嶽虹先打開雲雲的,信中說:
媽媽,你這趟來美國,沒有讓你感受到快樂,還讓你受到意外的刺激,這讓我很愧疚。我真的沒有想到我那寬容開明的媽媽,竟然會這麼計較未婚先孕這個問題。這使我第一次知道,其實媽媽你是很傳統很保守的……
現在想起你蒙冤入獄時我爸爸提出離婚的情景,又想起你在獄中自殺的情形,還想起你為了顧全咱家的名譽,也為顧全你兒子的名譽,獨自吞咽著淚水長達三十多年……這要有多麼堅韌的性格才能做到的啊?作為你的女兒,我卻絲毫不知道這一切,當然也就絲毫不能理解媽媽的苦衷,不能替痛苦的媽媽減輕一點壓力……反而又給媽媽增添了新的打擊。
想起那天在我的住所裏,我竟然大聲地說著讓你“明天就走!”的絕情話……在醫院裏,我還對你說:“這下你滿意了吧……”
我這些話都像是在媽媽的心中捅刀子呀。媽媽沒與我一般見識,反而一個勁兒責怪自己,說自己在女兒麵前是罪人……媽,你的心裏該有多苦啊!
媽媽不知道你會不會很快就與強盛哥相認,你與他相認會不會遭到什麼阻力,強盛哥會不會懂得你為他作出的犧牲,他會不會用兒子對母親的感情來對待你……
媽媽,我選擇了和傑克結婚,就選擇了定居在美國,今後不會跟你廝守在一起過日子了。我多麼盼望你與強盛哥能像過去與我在一起那樣,親親熱熱地生活。那樣我便放心得多。
媽媽,祝你生活順利,有時間再給你寫信。
嶽虹含淚敲出這樣的文字:
雲雲:媽媽不怪你,媽媽主要是對你的今後有所憂慮,憂慮過後,覺得你還是比過去長大了,懂得理解和寬慰媽媽了……自從知道你要定居美國後,我知道我們今後相聚的日子肯定是很有限的,我不願承認,但又不得不承認,我的女兒離媽媽越來越遠了……不過,媽媽不會自私地把你羈絆在我身邊。你在遙遠的地方好好生活著,我在這裏關注著你,這就是我的幸福……
平靜了一會兒後,她又打開孫嘉偉的來信。孫嘉偉的信跟以前一樣,依然是用英文寫的。它的大意是這樣的:
嶽女士:
你好!
我一直惦念著你的一切。尤其是你目前遇到的人生問題。雖然你沒有告訴我具體的情況,我隻知道你有一個至今還不能相認的兒子,我也不知道你這兒子是一段什麼樣的情感或者一段什麼樣的關係留給你的,我也不想知道它,我隻是想告訴你:不管那是怎麼一回事,你都沒錯。我還想說,如果因為這樣一個不便於相認的兒子,使你周圍所有的人都不能理解你的話,你記住,在遙遠的美國,有一個叫孫嘉偉的華移美國人是理解你的……
我祝你與自己的兒子相認,不論這相認的過程有多麼困難,不論這相認過程中的世俗阻力會有多大,我願在這一過程中始終理解你,支持你。我希望能在美國再次見到你,我們好一起完成那沒有完成的旅行計劃。
我在上海時曾學過中文打字,但很不熟練,隻好繼續用英文給你寫信,還請多諒解。
嶽虹輕輕歎口氣,她覺得自己對孫嘉偉有一種發自內心的信任,有很多話都願意跟孫嘉偉說,但想了想,又覺得這些話還是不說為好。所以最後她隻是敲打出這樣一封簡單的回信:
孫教授:
你好!
你的寬厚包容和善解人意,都深深地打動著我吸引著我……隻可惜我們認識太晚了……我此生可能注定要背負著一些沉重的包袱跋涉在人生路上,所以我隻能選擇獨自前行,以便讓關愛我的人不要因我也走得不輕鬆。我相信這是我唯一正確的選擇……
當嶽虹在美國向女兒和盤托出往日的秘密,承認趙強盛就是自己親生兒子時,趙強盛本人依然什麼都不知道。他的父親趙富想到自己的生命說不定那一天就突然結束了,所以應該盡快安排一個適當的場合,用一個適當的方式告訴強盛真相。趙富還想,最好幾個相關的人都在當麵,一次性說清楚,免得以後節外生枝。
這天晚上,趙富決定先給兒子心裏做點鋪墊,就將他叫到自己的屋裏對他說:“我是活一天算一天……兒子啊,爸爸倒不是很怕死,人總有一死嘛……我隻是不放心你們……”
趙強盛問:“爸爸……你有事就說,我會記住的。”
趙富說:“別的都不打緊,就是我死之前一定要對嶽虹有所交代。”
趙強盛說:“爸爸,我很納悶,你說這嶽老師再好,僅僅是我曾經的老師,你再對不起她,也已經彌補了很多了,你到底要向她交代什麼?我不是三歲小孩,難道你要向她托孤?”
趙富沉重地說:“兒子啊,爸爸心裏有一個驚天的秘密要在我死之前告訴你,你媽她……”
趙強盛:“我媽怎麼了,她去世幾年了,生前能有什麼秘密?”
趙富說:“兒子,我說的是你親媽……”
趙強盛急切地說:“爸爸,你說什麼?誰是我親媽?難道我不是啞巴媽媽生的?”
趙富說:“對!你啞巴媽媽隻生了你弟弟……”
趙強盛說:“爸爸,你越說我越糊塗了,我和弟弟是媽媽生的雙胞胎啊,我們倆長得一模一樣……爸爸,你怎麼編起天方夜譚來了?”
趙富說:“你不要多問了,這事兒要讓嶽老師當麵給你證實。”
嶽虹正在看電視,孟建峰打來了電話,他說自己這幾天一直心情不好,想到雲雲一個人在外國,又出了這檔子事兒,心裏就焦慮牽掛……
嶽虹很抱歉地說:“都怪我這趟去美國沒有處理好,雲雲才會流產。建峰,這些天來,雲雲的話一直回響在我的耳邊,一想起來我就心如刀絞,難道我們真的不該督促她取得博士文憑嗎?”
孟建峰勸道:“嶽虹,你不要這麼責難自己了,我們做父母的沒錯,你記得你們語文課本上的《觸龍說趙太後》嗎?”嶽虹說:“你是指觸龍對趙太後說的那段話,‘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孟建峰說:“我說的就是這幾句話,難道我們不是按這其中的道理來對待雲雲的嗎?”
嶽虹說:“可是,你能把這種感情給雲雲說清楚嗎?除非她有了孩子,並且感受到了養育孩子的艱難,才能真正理解咱們對她的期望。”孟建峰說:“那就給她時間吧,總有一天她能理解的。你保重自己……等我回來,咱們好好談談,恢複關係,也便於共同幫助雲雲。”
嶽虹想到了趙強盛,她難受地說:“不!咱們已經不可能複婚了。建峰,有些話還是等你回來再說……我的生活中可能要出現新的情況……”孟建峰急切地問嶽虹莫非要結婚了?嶽虹說:“哪裏的話,我怎麼可能結婚?”孟建峰鬆了一口氣說:“哦……隻要你不結婚,你生活中出現任何情況,都不影響我目前的考慮……”嶽虹說:“如果你要複婚的話,有些事就跟你有關係了……”
孟建峰說:“什麼我都不會在乎,我不是以前的孟建峰了,我寧可什麼都不再爭取,也一定要爭取你回到我身邊。”聽了這話,嶽虹的心裏翻江倒海……
剛掛斷,趙富又來電話了,他說:“嶽虹,我活了今天沒明天,想在死之前讓你們母子相認,以後你們也可互相照應。你現在應該沒啥大顧慮了吧?”
嶽虹雖然在美國聽說趙富得了絕症時,就有了一種預感,覺得趙富很可能會促使自己母子相認。然而當趙富正式提到這事時,嶽虹心裏還是很複雜,於是她說:“說老實話,我盼著跟強盛相認,盼了幾十年了,然而我一直考慮他的利益,覺得還是不認為好。當然,現在社會觀念已經變了許多,我們母子相認應該不會對強盛有什麼不利,隻是不知他本人能否接受這個現實?”
趙富說:“母子血緣是天性,我想強盛知道後一定會接受……”
從不提起倒也罷了,一旦認真提到跟兒子相認的問題,嶽虹幾十年來牽在兒子身上的這片心,突然之間被拉扯得生疼生疼的。思前想後,她不禁將頭靠在沙發靠背上哭了好長時間。她想,難道我還需要猶豫嗎?萬一哪天趙富突然撒手走了,來不及說出事情的真相,我該怎麼讓強盛知道這個事實呢?他會相信我單方麵的說法嗎?那不是要造成終身的遺憾嗎?想到這裏,嶽虹果斷地答應了趙富。
趙富主張把揭開真相的時間定在第二天的晚上,地點是嶽虹家裏。之所以這樣選擇,是因為嶽虹這裏沒有其他人員,不會有人幹擾。
嶽虹預料那將是自己非常困難的一個晚上。她不能預測趙強盛知道後會有什麼樣的反應,這是她最憂心的。他會因自己被騙了幾十年而憤怒嗎?會認為這事兒荒唐而拂袖而去嗎?會受不了刺激痛哭失聲嗎?會鄙視甚至惡語譏諷自己這個做母親的嗎?會質疑甚至提出做相關檢測嗎?會為自己的生命來源於一次強奸而感到羞憤嗎?對於趙強盛有可能出現的任何激烈反應,我有充分的心理準備和足夠的承受能力嗎?
總之嶽虹為此已經緊張得睡不著了。
趙富何嚐不是這樣呢?但他主要不是憂心而是悲傷。一麵是兒子將要與他的母親相認了,自己死後他們可以互相照應互相扶持,享受天倫之樂;另一方麵是,今後他們不論如何幸福,都與自己無緣了……自己能享受到僅僅是每年墳頭的一次祭奠。想到這裏,趙富心如刀絞。
嶽虹和趙富都在為即將到來的場麵蓄積著心理承受力。讓我把他們的故事先放一放吧。
近期各級幹部要有一個較大的調整,省組織部長高山家的客人絡繹不絕,讓部長夫人煩不勝煩。高山剛送走一位客人,回到屋內屁股還沒坐穩,門鈴又響了。高山急忙小聲對老婆說:“我去上網,誰來你都說我不在家。”說著他起身去書房去了。白大夫趕緊將剛才那位客人拿來的兩條中華煙放進酒櫃的下邊,然後去開門。
高山打開電腦,正在“聯眾經典圍棋”上尋找著對手。卻聽見客廳裏白大夫朝書房喊道:“老高,我們韓院長來了!”高山知道白大夫喊這一聲的意思是說,來人是應該接見的,所以他隻好走出去笑臉相迎:“韓院長你好!”
這位五十多歲的客人急忙說:“別……是副院長……早就想來看看你,可又怕打攪你……”高山半開玩笑說:“怎麼今天不怕打攪我了?”韓副院長尷尬了。高山忙說:“別介意,我是開玩笑的。你是我老婆的頂頭上司,我該登門看你才對啊。”韓副院長又謙卑地站起來說:“豈敢豈敢,部長這麼說,真是折我的壽了。”
白大夫說:“老高,韓院長一向很照顧我的。”韓副院長急忙接上說:“白主任很優秀,我向來很器重她,真的很器重她。”高山周旋說:“我知道的……謝謝韓院長。不過你也得好好管教你們這位大夫,她在家裏經常犯上作亂。”
韓副院長隻是嘿嘿地笑著。他知道,此時此刻三個人都是在打哈哈。雖然彼此都明白這些話有一定的虛偽性,但卻不能不這樣說。他又想,這裏不能坐得時間太長,否則會引起嫌惡的,就趕緊轉入正題說:“高部長,我有一點小事兒,本來不應該麻煩您的……就是這次……我們院長要退休,您看我在副職上也幹了好多年了……今年換屆時不知道我有沒有機會……”
高山問:“哦,你們有幾個副院長啊?”
韓副院長說:“兩個,那個資曆比我淺好多年……”
高山說:“哦……到時候再研究……”
韓副院長站起來說:“您很忙,我不敢多打攪您了。”他把帶來的手提包打開,拿出兩條大中華煙放在茶幾上。高山急忙阻攔說:“韓院長別這樣,快拿回去自己抽吧,我這兒有煙呢。”
韓副院長:“這是我的一點心意,您總不能不讓我表示吧?”
接下來高山說的話都是套公式的,什麼“心意我領了,但煙還是拿回去”等等。韓副院長說:“我知道您沒有別的愛好,就是煙還能抽幾支,我也沒給您拿別的東西嘛。”說著,他的臉色很尷尬。白大夫見狀竟反過來勸丈夫別推推辭辭讓韓院長為難了。
韓副院長趕忙逃也似的往出走。走出高山家的樓道時,他臉上滿是笑容。隻有他本人知道,這笑容是一種放心和自信的顯示。
送走客人後,白大夫說:“真讓人為難,咱家成煙鋪子了,你欠的人情太多了。”高山淡淡地說:“這有什麼,我高山多年來沒拿過別人一毛錢賄賂,不過是抽了別人送的幾條煙。”
白大夫說:“唉,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你拿過別人多少好處呢。上次我在科室裏說起咱兒子要出國去讀書,說到學費的問題,那個安大夫居然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你們還愁沒錢讓兒子留學啊,堂堂一個省委的組織部長,不知有多少人上趕著給你兒子送學費呢。聽得我解釋也不好,不解釋也不好,隻好瞪了他一眼說,你別亂發議論啊。”
高山說:“唉,現在啊,這不貪不占倒不正常了,難怪人家罵……”
白大夫將韓副院長拿來的煙也放進酒櫃的下邊,那裏塞得滿滿的都是大中華。因為人們都知道高山愛抽大中華。白大夫一邊整理酒櫃一邊說:“每次換屆都一撥一撥地來纏人。”
高山說:“可剛才韓副院長非要把煙留下,你還勸我不要為難他。”白大夫說:“他是我頂頭上司,你拒收他的煙,不是讓我下不來台麼?”
高山說:“你以為其他的人就容易拒絕麼,哪一個你都不好拒絕的。說的理由都是誠懇又誠懇的……可是不拒絕就要給人家辦事,辦不了事人家的投資就打了水漂了。好在兩條煙也算不得什麼大的投資。送了煙沒有辦成事兒,他也不至於肉疼到去舉報我的地步。”
白大夫說:“唉……幸虧人們都了解,所以沒人敢給你送金銀珠寶和文物古董。”高山苦笑著說:“那也是我多年克製自己欲望的結果。你想這個口子一開,你要再想收口,就不容易了,而我進牢房倒是很容易了。”白大夫說家裏不缺錢,不需要丈夫為錢去做一些讓家人擔驚受怕的事情。高山說,不缺錢也不是事實,眼下兒子出國留學不就需要錢嗎?據說簽證的資金保證需要六十萬呢。正說著,高山家的門鈴又響了……
趙強盛這幾天心裏一直在翻騰:“我到底是誰生的呢?”
到了約好的這天,大清早趙富就對兒子兒媳說:“你倆今天下午都早點回來,六點之前準時吃飯……”李晶以為公爹要說自己的病情,也不好多問。
趙強盛知道父親要對自己說出生母的事了,所以心裏很慌亂,一整天都沒心思幹事兒。快下班時,他倒是理出頭緒了。我是成年人了,不論此時冒出一個什麼樣的生母,都沒有什麼可怕的,且聽一聽再說吧。
然而晚上臨出門時,一直處於迷惑不解中的趙強盛卻突然產生了一種抵製情緒,他說:“爸,你能不能先透露一點實情啊,她是啥樣的女人?現在哪裏?又為何要由嶽老師來揭開真相?我糊裏糊塗的,去了該怎麼應對啊……”
李晶隻覺得腦中轟的一聲,緊接著就是一連串的疑問:“什麼女人?什麼真相?為啥要由嶽老師揭開?”李晶預感到這個家將要出現意外的事了。
卻聽趙富說:“一兩句話說不清楚,你去了就知道了。”
趙強盛的拗勁兒上來了,他說:“你不說,我就不去!”趙富說:“不去也得去,我看你敢不去,你老子我這隻老虎還沒斷氣呢,你就不拿我當回事了?”說著,他眼圈紅了。趙強盛心裏一陣難過,想到爸爸是不久於人世的了,就不要讓他生氣吧。於是他緩和了語氣說:“爸,你這樣神神秘秘的,我心裏沒底,不知道你去了會做些什麼,說些什麼,讓我為難。”
趙富說:“你去聽著就行了,該怎麼辦你自己看。我快死了,也不管你了……”
李晶想了想說:“強盛,咱們就去吧,爸爸做事有一定分寸的……不會有什麼讓人特別為難的事兒。”說著,她拿過趙強盛的大衣遞給他。趙富說:“哼,你小子總是比李晶差一步。”趙強盛便無奈地跟著出門了。
孟建峰此時正坐在返回X市的火車上,他不時地看看表,想到很快就要見到嶽虹了,而自己這次是決心要將嶽虹拉回來的。臨去北京之前嶽虹態度已經有所緩和,這段時間電話交流也還算友好,雖然曾說過什麼生活中會有新的情況,但想來不會是什麼影響大局的事兒。所以他臉上一直浮現著笑容。
孟建峰對麵鋪上一個中年男旅客在喝悶酒。看孟建峰的高興勁兒,就問:“快到家了,你很高興?”孟建峰說每個人回家都高興。中年男旅客說:“那也不一定,我回家就不高興。”孟建峰問為什麼,他遞過酒瓶說:“老兄,不瞞你說,我常年在外麵跑推銷,辛辛苦苦掙不下幾個錢,我老婆提出離婚了。”
孟建峰推辭了他的酒。這男旅客也不強勸,隻是憤憤地說:“唉,我幾年前就下崗了,找不到別的工作,就這推銷員的工作還是好不容易才找上的。我老婆原來也是下崗職工,她身材好,臉盤兒靚,去飯店裏端盤子,沒多長時間就升了大堂的領班。就這,她現在張口閉口說我沒本事,要跟我拜拜。”孟建峰熱心地讓他再努力挽回一下。這男旅客搖搖頭說:“不行了,她跟自己的老板掛上了。女人啊,他媽的,有奶便是娘……”
在嶽虹家裏,李晶與嶽虹坐在中間的三人沙發上,李晶旁邊的單人沙發上坐著趙富,嶽虹旁邊的單人沙發上坐的是趙強盛。嶽虹給每個茶杯都倒上了茶水,並依次遞給三位客人。
趙富終於開口了:“嶽虹,你已經同意把真相告訴強盛,你就給他倆說說吧。”嶽虹低低地說:“我說什麼,還是你說吧。”
趙富又低著頭,半天才抬頭看著趙強盛,沒說話先紅了眼睛:“強盛啊,你別怪爸爸瞞了你三十多年,今天大家坐到一起了,聽我們一塊兒說吧……”
趙強盛緊張地看著爸爸,李晶也驚訝地看著趙富。嶽虹抬頭看了一眼趙富,又低下頭,用一隻手下意識地摩挲著自己手裏的茶杯。
趙富下決心說出口了:“兒子啊,你的生母就是你們的嶽老師……”
李晶簡直要屏住了自己的呼吸。而趙強盛手一顫,手裏端著的茶杯掉在桌上,茶杯未倒,但茶水四溢。嶽虹急忙遞過紙巾,趙強盛接過來吸著桌上的水。嶽虹目不轉睛地看著趙強盛擦桌上的水,等趙強盛擦幹抬頭看她時,她又慌忙低下頭。
趙強盛突然站起來說:“這不可能,爸爸,你想怎麼做我都能理解……你想和嶽老師成為一家人,隻要嶽老師不反對,我也不反對,我也會把嶽老師當親媽一樣對待,但你不要用這種方式讓我對嶽老師有親近的感情……”
李晶沉住氣說:“強盛,爸爸不會平白無故編故事的,你先坐下聽吧。”
趙富看著趙強盛,委屈地說:“兒子,如果你認為我是想把嶽虹娶回家而編出這個謊話,那你就錯了,我是快死的人,用不著娶任何人了。再說,即便我有這樣的目的,你嶽老師可是一直不同意嫁給我的。你問嶽老師,她是不是你的生身母親。”
“強盛……你確實是我生的。”嶽虹艱難地吐出這句話時,眼淚已經奪眶而出了。
趙強盛像被電擊了一樣,再次直挺挺地站起來。他直愣愣地看看爸爸,又看看嶽虹,然後又重重地坐倒在沙發上。趙富說:“說來話長,為了不被別人的電話幹擾,都把手機關了吧。”
火車上,孟建峰再次看表,拿出手機打電話。手機裏傳出的聲音是:“您撥打的用戶已經關機,請稍候再撥。”對麵這位喝得醉醺醺的男旅客說:“你給老婆打電話?”孟建峰覺得這人問得太多了,但還是禮貌地說:“哦。”
過了一會兒,孟建峰再次撥打嶽虹的電話,聽到的還是:“您撥打的用戶已經關機,請稍候再撥。”對麵旅客說:“老兄該不是和我一樣,遭到老婆的拋棄了吧?”
在嶽虹家裏,趙富說:“現在我得了這種病,再不說出來就沒有機會了……那年,我用非法手段向嶽虹求婚遭到拒絕。幾天後,我就與啞巴結婚了。這樣做不為別的,隻為斷絕自己對嶽虹的癡心妄想。誰知一個半月後,我媽悄悄對我說,嶽虹懷孕了……”
在趙富的講述中,他說道當年嶽虹疲憊地睡在炕上,臉色很不好。趙富母親端著一個茶缸,扶嶽虹起來喝水。嶽虹抬起身子喝了幾口,重新躺下,但很快她又翻身趴在炕沿邊嘔吐起來。趙母問嶽虹咋病成這樣了,嶽虹閉著眼在枕頭上擺動一下頭說不知道。趙母問嘔吐幾天了,嶽虹說十來天了,讓趙母給她找點治胃病的藥。
突然,趙母像是想起了什麼,她輕聲問:“你月經啥時候來的?”嶽虹搖搖頭不吱聲。趙富母親問:“搖頭是啥意思,是沒來,還是不知道?”嶽虹說超期半個多月了,還沒來。趙母雖然是文盲,但畢竟是學過新法接生的赤腳醫生,她心裏一計算,超期半個月,那就是說從上次來月經算起,到現在一個半月多了。所以她脫口說道:“哎呀,這可咋辦呢?”
嶽虹睜開眼睛無力地看著她。趙母說:“娃娃,這是有喜了呀。”嶽虹怔怔地看了趙母一會兒,突然發瘋般地慟哭起來。她才十七歲啊,遇上這種事,簡直像天塌了地陷了一樣。趙母卻顧不得大哭著的嶽虹,隻是自言自語地念叨著:“這可咋辦呢?這可咋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