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爛柯山(1 / 3)

城市裏第一盞路燈開始亮起,明黃明黃的,將雨絲襯得愈發纖細。

她站在屋簷下接起了電話,原本以為是李之謹,可是並不是。總是那個號碼,她曾經閉著眼都能熟練的摁下去,一直沒變的號碼。

展澤誠的語氣隨意而親昵:“回來了?”

雨沙沙的落,有越來越大、又難以止歇的趨勢。

他沒有流露出一絲一毫不耐煩,連威脅聽起來都是不露痕跡的溫柔:“洛遙,你可以試試繼續不說話。”

白洛遙重重的咬了牙齒,也終於出聲:“什麼?”

他對她說話,從來不會有漫不經心,即便隔了電話,也總有一份特殊的關注,宛如就在眼前。

他隻說:“我想見你。”

他給了自己三年的時間,很久之前,他站在她的病床前,目光隱忍而黯淡,唯有神情依然倨傲:“我給你時間,你現在不能接受我沒有關係,我可以等。”

他給了她三年,然後就這樣重新出現,自以為是的以為她早就忘記了一切,可以重新開始。

洛遙不管他看不看得見,輕輕的搖頭,竭盡全力的讓自己聽起來盡量雲淡風輕:“這麼久了,我早把過去的事忘了,你也不要再介意了,好不好?”

他仿佛預料到了她會這麼說,隻是淡笑:“你是真的不介意了?”

洛遙狠狠的咬了下嘴唇,聲音有掩飾不住的猙獰,可分明又是絕望的:“展澤誠,你想要什麼不可以?非要這樣……”

他幹淨利落的打斷她,聽在洛遙的耳裏,仿佛有一層一層悠遠的回聲:“我不想要別的。”

白洛遙真的快撐不下去了,他總是知道該怎麼擊中她的軟肋,他知道她什麼時候最脆弱,他知道她不敢說起那些往事……

不遠的地方,沿著綿延排列的路燈,有人快步的走過來,身材修長,手持黑傘,墨綠色的卡其布風衣,隔了老遠對她招手。洛遙深深呼吸了一口,語速很快:“展澤誠,我掛了,有約會。”她特意說了“約會”兩個字,發音清晰而漂亮,“其他的事……真的算了吧……”

他隻是靜默了幾秒,說了句:“哦。那下次再說。”而最後,聲音不閑不淡,“也好,別老呆在家裏。嗯?”

真是寵愛到了骨子裏,才會有這樣的反應吧。如果是以前,他會弄亂她的額發,然後將唇貼在她的眉心,細細的親吻。

洛遙不知道為什麼,忽然覺得狼狽。她知道他在等她先掛電話,可是突然就說了一句:“我今天遇見你媽媽了。”

他下意識的問了一句:“哪裏?”

嘟嘟的忙音。她到底還是掛了電話。

其實根本不用問,他知道在哪裏,吳越山上,他的父親就在那裏。展澤誠看著被雨水濡濕的窗台,灰蒙蒙一片,視線紛亂,而他握著電話,另一隻手撫在額上,有片刻的失神。

秘書進來的時候,看見展澤誠的側影,清冷得就像這些日子的天氣。而他很快注意到了有人進來,收斂了神色,恢複如常,在文件上簽了字,又吩咐一句:“替我聯係汪醫生。”

電話接通。

“……我可以安排她和你一起吃頓飯。”

他沉默著聽了很久,終於說:“不,如果我在,我怕她接受不了。”

汪醫生很敏銳,很快的說:“這麼看起來,展先生,你是不是認為自己和你朋友的病有關?”

他無話可說。

醫生的聲音依然沉穩:“最好的方法是,我想見到她最真實的情緒狀態。”

展澤誠毫不猶豫:“我會盡力。”

雨水劈劈啪啪的敲打這個城市,寒意伴著水汽彌漫。

隔了深深鴻溝的兩個人,卻幾乎在同一時刻看了看天空。他隔著玻璃,看見雨水在玻璃上蔓延滑落的痕跡,仿佛晶瑩的水墨畫。而她抬起頭,卻看見一張溫暖的笑臉,青春而俊朗的,把她拉進了雨傘下。

李之謹老遠就看到她在打電話。天氣委實太冷,她的臉色發白,偏偏嘴唇不知是不是塗了唇彩,嫣紅如烈,倒真是唇紅齒白。穿了那麼多,可是因為纖瘦,出落出幾分和厚重棉衣略有反差的楚楚動人。他也忘了她就在白天的時候無條件、不計後果的轉讓了一張試映券,一下子覺得悶氣全消了。

幸好傘足夠大,遮了兩個人,彼此之間還留著疏落落的空間,竟也綽綽有餘。

他走在外側,問她:“請我吃什麼?”

恰好路邊就是一家豆撈店,洛遙都不用想:“這種天氣,最適合圍著熱乎乎的爐子了。”

進了店,洛遙先去了洗手間,用涼水撲了撲臉,才有勇氣看看鏡子裏的自己。其實沒有想象中的狼狽,頭發還是柔順的束在腦後,眼睛裏有些微的紅血絲,可眉眼間都是沉靜——看上去遠比內心鎮定。

出去的時候,看見李之謹手中拿了醬料碗,正在專心致誌的調拌。他將大衣脫了,穿了一件很清爽的白色厚T恤,低著頭,露出輪廓分明的側臉,仿佛手上的那個小碗是此刻最重要的事。

一抬頭看見她出來了,才笑著說:“你吃辣的吧?試試我調的,一定超級無敵好吃。”仿佛是個得意的孩子,又放在她麵前,“真的很好吃。”

洛遙看著稠稠的醬汁,忽然有些愧疚:“哎,你剛才沒生很大的氣吧?”

李之謹的頭發倒像是長出了一些,不再短短的像刺蝟。其實這麼短的頭發才考驗一個男人的長相,因為沒有任何修飾的餘地。可即便麵對麵的直視,他倒還是能經得起考驗的,十分的賞心悅目。

他並沒有不悅,唇角的笑很孩子氣:“本來也還好。可是那個小姑娘……真的太……”他琢磨了一下,“熱情了。”

白洛遙發誓,她真的在他臉上找出了一絲苦惱,於是忍著笑:“也還好吧?她最多也就找你說了幾句話啊,你也不用這麼大義凜然。”

瞧瞧李之謹的樣子,大約真的想要把筷子敲在她頭上了:“你知不知道那張票就是在我旁邊?”

她終於還是忍不住了:“貴賓票?”

他抬起頭來,眼神柔和,又像有幾分刻意的哀怨:“差不多,有我的專業講解。”

此刻卻莫名的有些尷尬,仿佛一下子陌生起來,洛遙隻能嗬嗬笑了一聲,低頭吃西蘭花。

她記得李之謹送票來的時候,自己問一句:“你們演什麼啊?”

他給了一個叫她意外的答案:

昆曲。

正好趁這個機會問問他為什麼,順便轉個話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