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邊的報道則更具體一些,甚至說起了有易欽的員工爆料,這個女孩子也曾陪他參加了集團內部的酒會,而展澤誠的母親在聽到記者問起的時候,亦是滿臉的笑容。

展澤誠醒來的時候,皺眉撫了撫額頭,竟然沒有想明白這是哪裏。

電話恰到好處的響了起來。

是秘書打來的,告訴他上午的日程已經全部推遲或取消,並且問他下午是否會來公司。他有半刻沒有回過神來,因為窗簾很厚重,好幾層,都是不透光的,沒有露出半分端倪,於是看了看時間,這才驚覺,竟然已經是中午。

溫水從龍頭裏刷刷的流出來,他的手甫一觸到水,竟然有些刺痛,逼得他抬起了右手,仔細的看了一眼。

手指上、手背上,全是被抓開的傷口,有幾處很輕,有幾處卻要重得多,連皮都碎開了,有淡淡的血塊凝結。他毫不在意的又把手浸在水中,又是一陣刺痛,他倒吸了一口冷氣,卻不是因為疼痛,隻是忽然突然想起了昨晚,她離開時的背影,果斷,毫不猶豫,就連掰開他手指的動作,竟然奇跡般的想起來了。

喝得那麼醉還執意開車去找她,又一次破血流,就像昨晚那樣。手背上全是她狠心摳下的痕跡,可他真是瘋了,即便這樣猙獰,即便到最後隻剩傷痕,他卻還是舍不得,連怨恨都不會給她。

走到樓下,寬大的落地窗前,有個年輕女人的背影,纖細而高挑。他沒說話,隻在餐桌前坐下,往紅茶中加了些牛奶。

何孟欣轉過身來,語氣有些嗔怪:“悄沒聲息的就下來了。”她的鳳眼微翹,語氣沉吟,坐在他的對麵,“你昨晚喝得太狠了,我來看看你。”

展澤誠“嗯”了一聲:“我沒事。”

她輕輕笑起來:“還沒事?該不會還摔了一跤?手上全是擦傷。”

自然的光線下,洗去了血痂,手背就有些猙獰。他看了一眼,波瀾不驚:“還有什麼事?”

何孟欣一手托著下巴,纖指點了點他手邊的那份報紙:“打開看看。A8版。”

展澤誠的下顎瞬間繃緊了,仿佛冰山一般,他默不作聲的掃完全版,語氣微涼:“還有什麼報紙?”

何孟欣的眼神很無辜:“很多,不過照片都沒這張清晰。”

他默然將手邊的餐盤推開,也不避諱她坐在對麵,撥了電話,聲音中已經有了微怒:“讓馬勝去看看今天的報紙。”甚至不耐煩說下一句話,就已經摁下了通話結束。

何孟欣自然曉得,馬勝是公關部的負責人,負責易欽集團和展家對外的媒體聯絡和形象。她覺得有趣,咯咯笑了一聲,聲音脆生生的,仿佛玉珠落盤:“澤誠哥哥,你發什麼脾氣?”

“緋聞就緋聞唄,我們又不是娛樂明星,你怕什麼?”

他沒有接話,冷冷看她一眼,站起來要走,管家覷著他的臉色,把茶幾上的鑰匙拿起來遞給他:“這是李助理今早送來的。他說車子被刮花了好幾個地方,您看……”

展澤誠沒接鑰匙,管家連忙去喊司機了,他隨便的坐下,手邊還是那份報紙,他翻到了財經版,瀏覽標題,又喝了一口微涼的茶,瞳孔是晶芒般的黑色,深沉蕩漾。

何孟欣的語氣很耐心:“沒有人背後點頭,這條新聞能上報麼?你幹嘛非要為難你手下?”

展澤誠緩緩的低頭整理袖口,語氣似乎有些好笑,又似乎有些蕭索的涼意:“你是說我媽?”最後他又輕輕的撥好黑曜石的位置,不急不徐的抬起頭看著對座的女子,“你似乎沒弄明白,現在的易欽,是我在做主。”

他站起來,走到她身邊,終於還是停了停,語氣清淡:“沒什麼好說的。你要是見到我媽,也告訴她,適可而止。”

林大姐端著飯,又遞了一碗湯給洛遙說:“多吃點,這幾天真是辛苦了!”

一旁又有同事在說:“這工作還真是不見天日啊。”

真是不見天日,沒有一點誇張,仿佛冬眠的穴居動物。

其實嚴格算起來,白洛遙算是博物館器物部的工作人員。因為這幾天陶瓷館重新布置,又有新藏品的引進,有大量的文物需要清潔修補。工作量一下子加大了。

工作室是在博物館最底層,工作台上的幾個人都默不作聲,燈光打在文物上,手上的碎片有一種清晰的真實感,依稀仿佛踏著歲月而來。每個人手裏都拿著細細小小的刷子,或者特殊的粘合劑,屏著呼吸,生怕一個不小心,手底的文物就會變形。

其實大多數修補師傅歲數都有些大了,因為少有年輕人耐得住性子的。可白洛遙是例外,就連輕易不誇人的鍾師傅都蹺起大拇指,還把她帶進了青銅器的修補室清潔碎銅片,放心的讓她打下手。

其實她也不知道怎麼回事,之前老師有教她坐禪,那時候還小,怎麼也靜不下心。到了現在,再也沒興起過那個念頭,因為覺得心灰意懶,又因為心頭時時起的焦躁感。倒是這麼孜孜不倦的重複做一件事,比如修補,或者清洗,反倒讓心情平靜下來。

這次修補的全是瓷器。清洗碎瓷片需要很大的耐心,因為在粘補的時候,哪怕縫隙裏還有一小粒汙泥也會影響最終瓷器的形狀。她戴著手套,小心翼翼的洗刷那些碎瓷,指尖的力道輕柔,偶爾聽到工作槽裏輕輕的水滴聲,這麼坐著,度過整整一天。

今天的成果是修複完一件青白釉的四係罐,和一個越窯的刻花粉盒。都是用一種特殊的填充材料,將碎片拚接起來,又將縫隙填滿,最後由專家來驗收,幾乎看不出任何的痕跡。傍晚的時候,工作人員把幾件成品裝進了盒中,帶去了展廳,每個人都笑著歎口氣,大功告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