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遙扶著發酸的脖子回到辦公室,才知道上次的劇組又來了,這次是來補幾個鏡頭。離陶瓷館重新開幕越來越近,因為開幕那天還有一個重要的活動,同事們都焦頭爛額,不複向來悠閑的意態,行色匆匆,互相間連招呼都來不及打。

她伸個懶腰,換下了工作服。手機一直沒帶到工作室裏,才看到好幾個未接電話和數條短信。都是李之謹的。

有一條清晰明了的說:“五點半,我來接你,你沒忘吧?”

她再也不敢忘了,趕忙回了個信,在廣場東側等到了他。李之謹等她坐上來,連聲嚷嚷:“先做正事,完了咱們去吃飯。”車子一徑開到了凱悅賓館,他直接就領著她上樓,一邊說:“你臉色怎麼這麼白?”

洛遙不自覺地摸了摸,啊了一聲,忽然就笑了:“你試試在地下室坐上一個星期,保準白得和鬼一樣,都不用上粉。”

他不做聲的瞅著她,半晌才說:“年紀輕輕,喜歡這麼清冷寂寞的工作。”洛遙下意識的想要反駁他,可是一個“不”字到了舌尖,還是咽了回去,隻是彎了嘴角:“哪裏能和你比?在戲台上熱熱鬧鬧的唱一出,多風光。”

一個六十多的老師傅在套房裏等著,見到洛遙,微笑著問:“是這位小姐?”拿了尺子,二話不說就開始替她量身段。

洛遙退了一步,說話都有氣無力:“這是幹什麼?不是說替你校一校那些瓷器的解說詞麼?”

李之謹雙手抱在胸前,有些好笑:“我曾祖百年誕辰,你既然答應了幫我忙要講解藏品的,怎麼能不穿得好看些?這位賈師傅可不輕易幫人裁衣服,還不是便宜你了。”

洛遙目瞪口呆:“李先生的誕辰……我隻是答應給你寫講解詞啊。”

他卻執著起來,目光絲毫不肯放鬆,語氣很執著:“你明明答應了我。到了那天,你總得陪我一起去吧?”仿佛是怕她不記得,又強調了一遍,“就在劇院外邊,你明明答應的。”

當時他說的是——“過些日子是我曾祖父的百歲誕辰,你要不要一起來。”

洛遙自然二話不說答應了,還答應替他搞定到時慶典上的講解詞。

現在想起來,真像是小小的圈套。可自己確實是答應了,洛遙把包扔地下了,乖乖的任由賈師傅擺布。

李之謹在一旁看著,忽然就說:“賈師傅,我覺得上次那種白底紫花絲緞比較襯她膚色。”

賈師傅一邊讓助手記下數據,一邊說:“唔……可以。”

李之謹隨口和賈師傅聊天,原來之前的昆曲裏,幾件極精美繁複的戲服都是出自賈師傅之手。洛遙看著他又拿出了厚厚一本材料簿,一眼望上去,花團錦簇,各色的花樣和綢緞,他遞給李之謹:“要不要再選一選?”

李之謹嘴角微微一勾,篤定的說:“就白底紫花。”

賈師傅說:“這位小姐身材清瘦,穿素色的確會好看,但是會不會顯得太單薄一些?”

李之謹將本子遞給她:“你喜歡什麼?”

她自然是信得過他的眼光的,好歹他算是藝術家,連忙擺手:“就聽你的。”

量體裁很費時間,簡直比體檢還麻煩。一直等到賈師傅記下了各種尺寸離開,已經一個多小時開外了。洛遙從背包裏取了大疊的資料和圖片,一項項的對他講解,哪些圖片可以在布置會場上用到,哪些瓷器可以重點介紹,條理分明。她婉婉道來,簡直就是如數家珍。

正在說一件龍泉窯的舟行硯滴,李之謹忽然不好意思的笑笑:“你不餓麼?要不就在這裏隨便叫些吃的吧?邊吃邊說。”

還真是餓了,洛遙摸摸肚子,失笑:“你不說的話,我還真忘了還沒吃飯。”

從抽屜裏翻出了菜單,隨便點了兩份。一碗薄皮雲吞六十塊錢,送來之後,其實也不過如此,隻是一整套送上來,醬醋數碟,幾乎將桌子堆滿了。洛遙吃得心不在焉,又多倒了醋,隻吃了幾隻就推開了,她拿了靠枕坐在軟塌上,問李之謹:“這次捐贈品裏還有什麼?”

他聳聳肩:“有一件什麼明代釉裏紅……什麼杯的。”

洛遙激動起來:“明代宣德的釉裏紅三魚紋高足靶杯?”

這麼繞口的名字,她一氣說出來,仿佛是很好聽的詩歌吟唱。

他挑挑眉毛:“你比我清楚的多。”

她隻是在資料上見過罷了。這件明代景德鎮的珍品釉裏紅瓷器,因為釉料中摻了紅寶石粉末,釉色鮮豔如紅唇,三條小小的鱖魚很活潑,仿佛正在沉浮遊動。如果真的能捐獻給館裏,也就意味著,她可以親手觸摸一下那麼名貴的器物。

多麼奢侈,可又分明不是夢想了,已經觸手可及。

白洛遙難掩興奮,忽然想起了什麼,撇撇嘴:“範館長真沒意思,他準是早就知道了,居然都沒告訴我。”

輕輕的一句嗔怪,眼角微微眯起來,像是發了脾氣的小女孩。這樣看過去,她的臉色嫩白,瑩潤的就像古時的白瓷。

李之謹忽然微笑起來。天知道他怎麼忽然有了那麼多的耐心,家裏的那些東西,瓷器也好,生意也罷,他向來都不大感興趣。如果父親知道他此刻坐在這裏,一心一意的籌劃這個活動,耐著性子弄懂一件件瓷器,會不會驚訝的眼鏡都落下來?

可轉念一想,其實一點都不難懂,他沒來由的想和白洛遙在一起,說話聊天,什麼都好。就像現在,隻是靜靜坐著,卻沒來由的覺得安心和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