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真是不願意和他一道去,一切仿佛在重演,李之謹卻輕笑著在她耳邊說:“喂,不給我麵子啊?女伴要盡職。”
萬幸,忽然有酒店的服務員走過來,一臉驚慌:“李先生,設備出了點故障。”
紀念酒會的每一個程序都是精心設計的,其中包括放映關於李征遠老先生捐獻文物的紀實小短片。可是剛剛在後台試映一遍的時候,卻發現播放不出來。急得技術人員一頭冷汗,又著急忙慌的去找刻錄的碟片,偏偏又沒找到,一時半刻的,母帶在哪裏都不知道了。
李之謹的臉色有些難看,生硬的說了句:“那算了,不要放了。”
洛遙一直站在他身邊,忽然靜靜的打斷他:“不是還有幻燈片麼?接上音響設備,我可以試著講講。”
他抬起眸子看著她,聲音有些遲疑:“你……”
其實白洛遙的心裏遠沒有外表那麼勇敢,她知道自己隻是怯懦,怯懦去麵對一個人,寧願毫無準備躲在幕後。
於是隻是用微笑掩飾:“不相信我?好歹我在博物館呆了三年了。那時候我給你講解,你覺得不專業?”
服務員將她帶到了一旁的音響間,悄悄退了出去。其實並不是正經的音箱間,隻是臨時開辟的,在角落的地方,原本是雜物間和工作人員的休息間,構造有些曲折,一眼並不能望到屋內的情形。可是隔了透明的玻璃,卻又看得見那塊大幅的投影布,工作人員正在調試畫麵。角度正好,幻燈片打出來的時候,她可以配合著一張張講解。
洛遙坐了下來,深呼吸一口。不再看屋外的衣香鬢影,也不去想那麼多的人中間究竟有誰。手邊是臨時的找來的博物館圖冊,她心裏知道一點用都沒有,因為上麵的講解都太粗燥,略略的幾句話而已。
和某些恐懼相比,其實這些擔心真的可以忽略不計。
燈光驀然暗下來,甜美的女主持正將話題慢慢轉移到李先生收集並捐獻的瓷器上。
幻燈片開始播放。
第一張,白釉貼花石榴壺。
第二張,暗花纏枝蓮紋高足碗。
……
一些語句很快的在腦海裏組織起來,很熟悉很親切,畢竟是她寫的,而平時又不知溫習過多少遍,她幾乎已經對展館裏的任何一件展品熟悉到刻骨的地步。她的目光斜斜的看到了屏幕,仿佛身置於自己熟悉的陶瓷展館。
二十分鍾而已,八件名貴的器物,宴客大廳的音響效果極好,環繞聲中是溫婉如流水延綿的女聲,配合著精美的瓷器,效果十分好。李之謹甚至覺得,如果隻是簡單的放一段短片,效果反倒刻板生硬。因為解說的女聲裏,真的有某種情感,是對一樣事物真正的、從心底的喜愛。
最後一件瓷器講解完,十分熱烈的掌聲,低低的私語聲,綻放在重又燈火明亮的大廳裏。
隔了玻璃,洛遙看到了來賓們在笑,才發現自己竟開始出汗,她真的講完了麼?她沒有看一遍資料,就這麼講完了麼?原來自己記得這麼清楚,那個執壺高二十七公分,那個高足碗的重量……她的頭腦裏,什麼時候,竟然強迫自己,記下了那麼多奇奇怪怪的數據?
她兀自用手撐著額角,手腕處硬硬的,大約是硌到了發間那枚鑽卡。身後的門輕輕哢嗒一聲,有人進來了。然而這個小小的空間,依然悄無聲息。
洛遙以為是李之謹,笑著轉身。
不是他。
她很快將笑容隱去了,麵無表情的走到展澤誠身側,語氣很輕,卻很堅定:“借過。”
他一動不動,目光落她在瑩白如玉的臉頰上,她的瞳仁很黑很亮,就是那樣的黑白分明,光彩靈動。他第一眼看到她,挽著李之謹的手臂,素色旗袍,白底紫花,項間是一串溫潤的珍珠項鏈,清麗秀氣,是一股淡淡的、毫不張揚的美麗。他忽然間就知道,自己根本不可能再容忍下去,她的身邊還有別人。
她皺眉,淡淡的重複:“借過。”又輕輕的一側身,試圖從他身側走過。
洛遙幾乎以為他會讓自己就這麼出去,可是隻是擦肩而過而已,他恰到好處的伸出手,攬在她的腰側,逼得她背對著門,麵向自己。
他略一低頭,微微笑起來:“洛遙,我累了。我們忘記過去,重新開始好不好?”
很突兀的要求。
也不知是誰的眸子更黑更沉如墨,他耐心的等著她回答,一邊伸出手去,將她的一絲頭發撥在而後,聲音很低很溫柔:“好不好?”
白洛遙忽然覺得很恍惚,很懷念。她幾乎要像以前那樣,雙手環住他的脖子,等著他的擁抱,總是很有力,很溫暖,讓她覺得幸福總是安全的,因為抱著自己的是他,不是別人。
可是早就不是過去了。
她咬牙,微微後退了一步,不去看他:“我早就忘了。展澤誠,我不愛你了,還怎麼開始?”
她就近在身側,腰肢盈軟,又因為衣服的緣故,勾勒出了這麼柔軟而纖美的線條。展澤誠微微一闔眼,終於還是控製不住,手臂輕輕的一伸,抱住了她,低聲說:“不許說你不愛我了。”
像是在對一個孩子說話,糾正她的錯誤,有薄責,更多的卻像是心疼。
眼前隻有如櫻花般柔軟的唇,淺淺的桃紅色,他終於俯下了身子,仿佛迫不及待,卻又在勉力克製,還是吻了上去,很輕柔,隻是觸碰而已。
洛遙條件反射般的往後仰開,可是他的一隻手從她的脊背滑倒了她的腦後,不輕不重的按住,又低低的說:“別動。”
其實他知道她並不情願的,因為不停的掙紮,不停的想推開他,可展澤誠幾乎沒有理會。吻的這麼專心,這麼細致,不放過她任何的輕微的反應。他貪眷這樣的氣息,她的鼻尖擦過自己的臉頰,連觸感都美妙而叫人著迷。
直到甜美的味道裏有涼涼的苦澀,他張開眼,才看見她的睫毛纖長,就在自己的眼前,沾濕了淚滴,才微微離開她的唇:“洛遙……”
他想他要道歉,他一時賭氣,摘了袖扣,有意在她麵前和別人親密……那都是假的,都不當真……於是最後說:“對不起,洛遙……三年的時間真的太短,不夠讓我忘記你,真的……”他喃喃的將她攏在懷裏,“可是又那麼長,我每一天都覺得煎熬,我想要你回來,回到我身邊……好不好?”
洛遙一度被他吻得說不出話來,直到現在,伏在他的肩上,似乎有冰塊在血脈裏撞擊,一點點的逼自己冷下來。她知道自己在抽噎,淚水會化開妝容,會狼狽不堪,可她隻是固執的說了一遍又一遍:“展澤誠,我不愛你了,真的不愛你了……你害死喻老師,我不愛你了……”
小小的空間裏,他的喘氣聲,她喃喃的一句句重複。
這個空間無限的放大,大到看不清彼此;可是又無限的縮小,他分明還緊緊地抱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