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愛與恨(3 / 3)

洛遙從他懷裏掙出來,有些尷尬的轉過臉:“你起來啊,我要換衣服了。”

她就這麼抱膝在床上坐著,雪白的被子半堆在身上,仿佛是空地上新堆成的雪娃娃。他半支起身子,連著被子將她抱在懷裏,似乎還有些貪眷:“唔,我馬上起來。”

洛遙下樓的時候,意料之外的,在餐桌上第一次遇到了展澤誠的母親。其實她急著去醫院,本來連早飯也不願意吃。展澤誠卻神色從容,將她領到客廳,拉了她的手給方流怡介紹:“媽,這是我朋友,白洛遙。”

方流怡正在吃早飯,手邊是一杯乳白色的豆漿,她的手指扶在杯壁上,愕然了半晌,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微笑滿麵,對洛遙說:“白小姐吃早飯了麼?”又回頭對阿姨說:“再準備一份早餐。”

洛遙坐下來,略帶客氣的說:“阿姨,您叫我洛遙就好了。”

她比他們都早的用完了早餐,很快的站起來,珍珠色的套裝將她襯得愈發年輕。她走前將手放在洛遙肩上,俯身的時候有淡淡的香味:“洛遙,我很高興澤誠把你帶回來讓我認識。”

洛遙有些發窘,也不敢看展澤誠,幸好方流怡輕輕拍了下她的肩膀,馬上離開了。

展澤誠對她解釋:“我爸去世之後,集團裏的事都是我媽在管理。我一直希望盡快接手,讓她休息一下。她很辛苦。”

洛遙不知道說什麼,默默的喝了一口粥,半晌才說:“她看起來……很年輕,也很和藹。”

展澤誠彎起嘴角,輕輕笑了笑:“是啊。你會很喜歡她的。”

車子停在醫院的門口,洛遙解下安全帶,轉頭問他:“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見見喻老師?”

展澤誠微微搖頭:“現在見她不是很方便,等我處理完,會再來看她。”

洛遙搖頭糾正他:“喻老師說我要是有了男朋友,一定要帶給她看看。”她眨眨眼睛,“一起去吧……和雲初寺沒關係。”

走廊上消毒藥水的怪味道被早飯的香氣稀釋了不少,餐車和洛遙擦身而過,她透過玻璃,看見護士把早餐端在了喻老師床上的小桌上。

老師穿著藍白格子的衣服,側影清瘦,看到洛遙,微笑著說:“這麼早就來了?”

清晨的光線落在洛遙身後的年輕人身上,深邃英俊的五官,似曾相識。她手裏的勺子無意識的傾了傾,煮得很濃稠的粥就這麼落下在桌上,潔白雪糯,仿佛花朵。

洛遙很快的介紹了一下,喻老師已經神色如常,請他坐下,微笑著說:“原來那個開發項目是你們集團的。”

他並沒有局促,點頭說:“是,昨天的事,我真的很抱歉。希望您盡快好起來,如果開發計劃有變,我想我們雙方還可以合作。”

說起這個,喻惠茹卻沒有了昨天的激動情緒,她默不作聲的看著展澤誠很久,目光如同潺潺流水,在記憶深處穿梭。清晨的光線落在他的臉側,在他挺直的鼻梁處淺淺的投下陰影。就像那個人,她已經太久太久沒有見過他了,於是隻剩下淡淡的惆悵。

她秀長的雙目微彎,柔和的笑了笑:“但願如此。”

洛遙很樂觀,她一邊削蘋果,一邊說:“老師,你別擔心了。開發成功的案例不是沒有啊,當年的大佛光寺不就是麼?”

喻老師的手指上還挾著脈搏傳感器,洛遙看著屏幕上的恒率的心跳,把蘋果遞給她,又強調了一遍:“一定沒事的。”

夜不歸宿,王敏辰自然不願意放過洛遙,逼著她把和展澤誠相識的前因後果都說出來。聽完之後,王敏辰無語的瞪了室友很久,才歎氣說:“你怎麼能那麼低調?低調就算了,連我也瞞著……如果不是因為這件事,是不是打算一直瞞著我?”

洛遙有些無辜的說:“我也一直都不知道啊……後來知道了他是誰,其實也沒什麼好說的。”

敏辰是聽到過洛遙的“中彩票理論”的,於是笑著說:“不用買彩票了,真的不用了。買百八十套小洋房都夠了……這機率,嘖嘖……”

她聽到這句話,正要笑出聲音來,師兄打來了電話,聲音很肅沉:“接到易欽的答複了。他們的開發計劃照常。村落已經開始拆遷了,如果一切順利的話,下周開始會拆遷雲初寺。”

然而隻過了不到一天而已,情況怎麼會變得如此急轉直下。

洛遙愣了一會兒,傻傻的問了句:“師兄,你是不是弄錯了?”

她心底並不相信這個消息,於是又問了一句:“他們這麼做,是違法的啊。”

師兄在文物局工作,他沉默了很久,終於說:“雲初寺現在還沒有申請成為文物保護單位。不是文物保護單位,一旦拆遷,就不能申請原址保護,連拆遷前的測繪、文字記錄和攝影、攝像這些資料工作都不必落實,不要說古建築構件的保管。”

這句話讓洛遙心底微微一沉,因為師兄沒有提及別的,開口就似乎拆遷已經成了定局。她幾乎要脫口而出“展澤誠”三個字,最後又咽了下去:“那我們就申請啊!”

電話那頭聲音很低沉,似乎在苦笑:“我們申請不上的。”

那時候白洛遙總還有一絲天真和執著,並不知道和有些東西相比,自己真的太渺小太渺小了。

白洛遙是在醫院樓下遇到了展澤誠,他獨自一人從大門裏出來。她從未見他這樣的神情,走路時微微低著頭,似乎十分疲倦,直到她喊住他。

他在抬起眼望向她的時候,眼神錯綜複雜,但不管怎樣,洛遙清楚的看見淡淡的抱歉,其實那一瞬間,她幾乎預感到結局。

茶室的包廂很寬敞,隔音效果也很好。可是沒人說話,隻有茶藝師擺弄茶具發出的輕微聲響。展澤誠看了一眼茶藝師,低聲說了一句:“你先出去一下。”

功夫茶隻進行了一半,茶藝師還是退出去了。燈光下那套茶具氤氳著暖氣,冉冉散發,又消融在空氣中。

洛遙低低問了一句:“你去醫院幹什麼?”

他沉默,隔了很久,終於抬起頭,一動不動的望進她的眼裏:“前期的投入太巨大,董事會不同意棄建高爾夫球場。況且,高爾夫球場也是開發項目的一部分,如果它建不成,整個方案都要重做。”

他的臉色很蒼白,語氣盡管從容依舊,可眼底是淡淡的一圈青黑色,仿佛不曾睡好,又像被透支完了精力,掩飾不住的疲倦。

洛遙似乎沒有聽見他說的話,隻是又問了一遍:“你去醫院幹嘛?”

展澤誠在沙發上微微動了動身子,輕輕閉上眼睛,似乎想掩去心事:“去看你的導師。順便告訴她集團的決定。”

洛遙不知道此時的心情究竟是不是難受,仿佛失望到了極點,任由一輛車橫衝直撞的墜入了懸崖。他這樣對自己說,不過就是把師兄的說法再確認了一遍而已。而展澤誠坐在對麵,也失去了以往的鋒銳,如同失去了驕傲的劍客。

她看著他半晌,傾身去夠茶幾上的杯子。茶藝師走前剛剛換上紅茶,此刻涼了大半,洛遙很隨便的喝了一口,放開杯子,隔了桌子,去握住他的手,展顏一笑:“我知道了。其實師兄已經告訴我了。”她慢慢握緊他的手,“我沒怪你,你已經盡力了。”

她很認真的看著他的眼睛,他隻沉沉的看著她,仿佛很深的海底,暗流湧動。

她站起來,想要放開他的手,可是他的動作更快——已經先她一步,攥著她的手,將她拉進了自己懷裏。

兩人之間隔了一張茶幾,而展澤誠的站起來的一瞬間,因為碰到桌腳,桌上的茶具嘩啦的散落下來。他就這麼抱著她,很用力,嘴唇幾乎壓在她的耳側,緩聲說:“我不知道會這樣……”

聲音還帶著一些恍惚的吧……洛遙甚至聽出了一絲軟弱。她疑惑的抬頭,可他側過了臉,並不願讓她看見表情。

馬路對麵就是醫院霜白色的大樓。他們在茶室門口告別,他看著她走過去,那幅畫麵清晰得叫人難以置信,甚至看得見她的纖長的發尾被風卷起。他還記得她長發的觸感,柔軟輕盈,可是天色陰霾,這一眼望出去,心頭上隻餘下黑色的蕭索。

洛遙走到病房外,又看了一眼房門,以為自己走錯了。恰好護士端著藥水走進來,被她一把拖住:“這一床的病人去哪了?”

護士皺了皺眉:“病人出去了,還說有什麼責任自己會負責。我們勸了很久都沒用。”

洛遙緊張起來,打老師的電話。震動的聲音卻從病床上傳來,她默默的走過去,在枕邊找到了老師的手機。

此刻她還能做什麼?其實在和展澤誠告別的時候,她就知道,接下去自己要做的事,如果不會傷害他,至少也會叫他難堪。她知道他那些沒有說出口的話,他會站在自己的立場上,會給自己最大程度的諒解。可在自己心底,那些諒解,實在蒼白的可笑。因為終歸,他們還是站在了截然不同的兩個世界裏。

或許事件真的超出了他可以掌控的範圍,此刻她並不想怪他。洛遙輕輕的握拳,連重病纏身的老師都沒有放棄,她怎麼會輕易的就這麼認輸?

喻老師直到傍晚的時候才回來,她捧著很多資料,臉色白得可怕,看上去幾乎搖搖欲墜。洛遙幾乎從沙發上跳起來:“老師,你去哪裏了?”

她笑了笑:“我回家整理了些資料,身體沒事。”

洛遙查看著《文物保護法》和《文島市文物保護條例》,忽然聽見老師在叫自己的名字,她的手上還紮著吊針,聲音有些虛弱:“你先回去吧,這些東西我今晚會理好,明天讓你師兄來取一下。”

洛遙不肯走。

她就沒再勉強學生,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你開題完了,論文有在繼續麼?”又搖搖頭,“是我不好,最近事情太多,這件事快忘記了。”

洛遙忙點頭:“我本來想把第一部分寫完再拿來給你看的。”

夜已經很深了,洛遙的印象裏,這是她最後一次和老師這麼說話。有似水流長般的溫和,像是長輩正最後一次低聲叮囑自己。

老師的眼睛還很明亮,可是語氣悵然:“我隻是還想試一試罷了……洛遙,很多事,其實努力不是關鍵。”她笑了笑,語氣很有蕭瑟不詳的感覺,“展澤誠下午來看過我……其實也不是他一個人能決定的事,洛遙……”

洛遙匆忙的回避老師的眼神,點了點頭:“我知道。”

她笑著拍了拍學生的肩膀,不再說話了。

隔了三年時間,一樣的深夜,白洛遙發現自己依然能回憶起那一晚的一切。她的老師有著清澈的眼神,不驚不怒,不喜不懼,仿佛這是她最後一次的嚐試,不論成功與否,她都隻是在盡力而已。

空調已經將屋子烤得很暖,可是杯中的紅茶,還是不可遏製的涼了下去,洛遙輕輕的把杯子放回桌上,才發覺自己維持了一個姿勢太久,身體都有些僵硬。

李之謹一直聚精會神的聽著,直到此刻,才淺淺的打斷她的沉思,和長時間的滯默。

“後來呢?”

洛遙輕輕笑了起來,可是目光裏沒有一絲溫度:“你不是去過那個球場麼?那個人工湖,就算是雲初寺的遺址了。”

她的話慢慢的說出來,是真的飽含恨意,冰涼刻骨。

他坐在她的對麵,想說些什麼,卻又一時躊躇。或許隻是熱,於是鬆了鬆領結,微微的踅起眉。

洛遙看他一眼,忍不住,淡淡的揚起眉,隻是說:“你的表情……不要那樣,其實沒什麼的。過去很久了,你要是不問我,我也忘光了。”

他沒笑:“洛遙,如果隻是那樣……你不該那麼恨他,他也有自己的責任,不可能隨心所欲……”

洛遙輕輕咳嗽了一聲,並沒有打斷他,甚至不打算反駁他。她靜靜的看著他,漆黑的眸子一動不動,就像是暗色中熠熠的寶石。

“我們拿著材料,跑了很多單位,政府,機關,報社,能想到的,能做到的,我們都做了。還有一個師兄拿了材料去了省裏。還有同學在網上掛帖子……可那時候不比現在,帖子出一個刪一個……全都沒用,全都被截了下來。我知道我們的時間不多……可即便那個時候,我都不恨他,可能他也在努力,也在愧疚……”她的聲音微微揚了起來,一直以來都隻是平靜的敘述,此刻帶了激動的情緒,“你以為我是因為這個恨他麼?不是的,那時候我真的不想恨他的……”

洛遙發現自己真的說不下去了,手指重重的掐在了手心的肉裏,忽然厭惡自己的懦弱——為什麼隔了這麼久,她還是在恨?

她不記得是哪本書上曾經這樣寫:愛和恨,總是生命的兩極。她如今無法不恨他,就像那時候,她無法停止不去愛他一樣。

李之謹站起來,什麼也沒說,不容她抗拒的,慢慢將她攬在懷裏。洛遙還是坐著,一動不動,他的手撫在她的脊背上,帶了溫熱的力道。而他的聲音則溫潤如水,像是知道她在想些什麼:“不要再想了,都過去了。恨或者不恨,都過去了。”

洛遙的聲音從他懷裏慢慢的傳來,有些柔軟,也有些倔強:“我很恨他,不是因為他拆了雲初寺。他拆了我也沒辦法,我已經盡了自己最大努力……可是那天,他帶著老師去西山,讓她看施工現場……讓她看著那個寺廟怎麼被拆掉的……”

“我到現在的都不明白,為什麼他可以這麼冷血。他那麼有本事,會有幾百種方法讓我們停手,可他偏偏選了那種……我一輩子都不會原諒他的。”

剛剛被薑茶暖和起來的身體,瞬間又變得冰涼。

喻老師的葬禮之後,她記得自己隨著學校的車子回到文島。那天下著大雨,一個人在A大的門口站了一會兒,想起主管研究生工作的老師找自己談話,詢問了自己的意見,將自己轉到了另一位老師的名下。

仿佛一下子成了無根的飄萍,在偌大的學校晃晃悠悠,不知身處何處。她還隱約記得在老師的搶救室外,展澤誠的背影決絕而冰冷,連一個解釋都沒有留給自己,就一步步的離開了。

她不甘心……她亦不相信……於是用凍得冰冷的手指,撥了那個電話。

冷風一直在往自己的脖頸處送,等了很久,她聽到電話那頭的聲音也帶著倦意:“什麼事?我現在在開會,半個小時之後再打給你。”

她又站在那裏,等了很久,幾乎身體失去了知覺,他的電話才姍姍來遲。

凍得嗓音一直在發顫,想必展澤誠也聽出來了,他的聲音有些不滿:“你在哪裏?再等等,我來接你。”

她在瀟雨之中整整等了兩個多小時,最後上車的時候,臉色蒼白如雪,又因為穿著黑色的風衣,更是顯得黑白分明,身子纖弱得不可思議。

他將車裏的暖氣開得大一些,有一瞬間想要伸手去探探她臉頰的溫度,然而目光觸到她的神色,便生生的頓在那裏,良久,才說:“什麼事?”

有著刻意的雲淡風輕,仿佛他們之間,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嗯……我是來問問你,那一次喻老師去了易欽,是去找你麼?”她的聲音中還參雜了幾聲咳嗽,氣息有些慌亂和不穩,“她……找你說了些什麼?”

她垂著眼簾,似乎不敢看他,睫羽纖長,目光幽幽的落在身下,卻不敢看著他,而雙手握拳,想是因為緊張,白皙的手背上青筋畢現。

他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擊,又仿佛是有著輕微的不耐,鬆了鬆領口,沉默了很久,淡淡的掩去了所有的情緒,才開口說:“她……是來找過我。”

她倏然抬起的目光中有著訝異,亦有濃烈的失望,一層層的,毫不掩飾的湧上來,瞬間將展澤誠想說的話給掩沒了。

他坐在那裏,最後隻是拍了拍她的肩膀,輕輕的說:“節哀。”

“展澤誠,你沒有否認……你帶她去西山了,是不是?”由最初的麵無表情,一直到恨意越來越濃烈,她目不轉睛的能看著他,嘴唇抿得煞白,而黑珍珠一樣的眸子裏,也漸漸的失去往日的神采,“……是不是?”

他長久的看著她,表情複雜,似乎在思量著什麼,最後的語氣平靜:“我這幾天有點忙,過幾天再來找你。”

那副樣子,還是把自己當成了孩子麼?就像那個時候,把自己摟在懷裏,然後一臉篤定的安慰自己:“洛遙,你相信我。”

可惜,夢醒了,幻想也破滅了。

他的心底,大概隻裝著他的事業。而自己,三言兩語的敷衍,抑或是漫不經心的安慰,就可以輕鬆的打發開。

洛瑤沒有再說話,側身去開車門,而走前,淡淡的對他笑了笑,語氣艱澀:“展澤誠,你不用再來找我了……我不願意再見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