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沒有看過幸福花?假如你到過非洲,也許你會見過,那是有大片花瓣的小花,有點象丁香,最特別的地方,是兩片花瓣都有不同的顏色,白,紅,淡紫,橙,奶黃和粉紅,它還會發出一些淡淡的,輕輕的,清清的香味。
非洲土人,喜歡用這種小花串成花環,送給新娘子,聽說,它能帶給人健康、快樂、好運,因此,非洲土人稱之為幸福花。
幸福花屋是專賣幸福花的,也許幸福花真的能帶來好運,因此,丁太太就憑著幸福花屋賺了一點錢。這幾年間,她由獨自經營,轉變為有資格聘請兩名售貨員,和一個開車送花的男工。
丁太太是一個接近40歲的中年女人,年紀已經不小,可是,從她的麵貌,仍可以捕捉一些將逝欲留的豔影。誰也看得出,她年輕的時候一定是個美人兒。
夕陽無極好,隻是近黃昏。可是,仍然有不少中年男子,願意在她旗袍下稱臣。可惜,名花有主。
丁雅圖是一位留學法國的畫家,很有才氣,可是卻缺乏財氣,他畫的畫,欣賞的人多,買的人少,於是,他不單隻不能好好地養活妻兒,而且,還增加了丁太太的負擔。
每月,花在油畫布上的錢,可真不少。幸好。丁太太生財有道。
把兩夫婦連係在一起的是女兒——丁翠湖。
丁翠湖,19歲,是大學一年級學生,本來,丁太太的意思是希望她能夠做一個醫生。救死扶傷是誌願之二,賺錢才是第一目標,可惜,翠湖每次見血都有暈眩的傾向,她膽子小,醫生做不成。丁雅圖認為女兒極有藝術氣質,極力慫恿她到巴黎留學,這一主意,遭到了太太權威性的反對,因為女兒就算不能賺大錢,可也不能盡花錢啊!做生意的人,都有計數的天才。
終於,丁翠湖選了外文係。她除了主修英文與法文,還選修拉丁文,德文,日文……
丁太太頗為滿意,她認為翠湖有一天可能會在聯合國耀武揚威。
在丁雅圖夫婦的眼中,女兒不單隻是掌上明珠,而且,也是心肝寶貝。翠湖雖然是獨生女,又得到父母的寵愛,可是,她並沒有半點嬌嬌女的傲氣,既刁蠻,也不任性。通情達理之外,還加上女性的溫柔。
不過,她也有堅毅倔強的一麵,這是連她的父母也不知道的。
丁翠湖並不太漂亮,卻長得較勻稱。孩子臉上,永遠掛著笑容,她樣子很甜,最突出的,還是那雙又圓又大,黑白分明的眼睛。
這天,她剛下課,拿著書,穿著淺藍色裙子,踏著愉快的步伐,來到幸福花屋。
“怎麼又來了?”每次丁太太看見女兒,總是要這樣問。
“來幫幫你!”她微笑放下書來。
“這幾有小蓮、咪咪、亞祥做我的助手。”丁太太嚴肅地說:“你應該專心讀書!”
“下午我沒有課,閑著。”
“那麼找朋友去看電影,逛街。翠湖。你已經19歲了,你應該多交朋友。”
“媽!”她垂下頭:“你認為我已19歲了,仍然沒有男朋友,有點不正常?”
“你不是沒有人喜歡,是你不肯接近他們,陸太太的兒子,古小姐的弟弟,他們都很喜歡你,你知道嗎?我19歲已經生了你。”
“媽,”翠湖轉了話題:“前街的商店大減價,那兒的東西很美,你要不要去看看?”
“美施公司大減價?難得哦!我真想去買幾件衣服給你!”
翠湖問道:“你為什麼不去?”
“要做生意啊!我怎能說去就去?”
“我可以替你,又不是第一次。那些顧客對我都很滿意。”
丁太太想一想,終於說:“我先打一個電話,看看陸太太有沒有空。”
隻一會,丁太太笑著回來:“陸太太是個購買狂,一聽見大減價,就巴不得飛過來。”
翠湖坐在丁太太辦公桌旁,看著收銀機說:“媽,放心去吧!我一定會令它增加進帳的!”
20分鍾後,陸太太的美國大房車停在花屋的門前,丁太太拍了拍女兒的臉,去了。
4點鍾TeaTime。咪咪問翠湖要不要吃一片蛋糕或者喝一杯咖啡?
“不,謝謝,我來的時候剛吃了午餐,你和小蓮多休息一會吧!這兒有我。”
咪咪和小蓮笑嘻嘻的走進後麵的休息室吃下午茶去了!
花屋的生意是有時間性的。早上最忙,中午有點生意,3點至5點最清閑,5點後,那些太太小姐吃完下午茶會來買點花回家,一直到6點,生意會漸漸疏淡。
於是,7點鍾關門大吉。
翠湖看著那些多彩多姿的幸福花,再看那冷冷的玻璃門,現在還有誰來?
她拿起一本法國曆史,看著,看著,正看得津津有味之際,突然有人輕輕敲響桌上的玻璃。
她驚覺地放下書本,站立起來。
她抬頭,眼前一亮,她看見一個很英俊的青年——他,皮膚白中透紅,高鼻子,白色紅潤的厚嘴唇,一頭深棕色貼服而微曲的頭發,不短也不太長。他最吸引人的,是一雙清澈明亮的大眼睛,眼珠子是藍色的,他高大而強壯,象一個有特殊美的混血兒。
他真的很俊,很俏,她迷住了!
這就是神話中的白馬王子嗎?對!他穿了名貴的“尼絲”白襯衣,白長褲,白皮鞋,他好俊朗,好軒昂,好迷人!
“嗨!”他不耐煩地叫著。
“噢!”她如夢初醒,顯得手足夠措。
“WhatcanIdoforyou,sir?”翠湖用英語對他說。
“請問丁太太在嗎?”
“你……會說中國話?”
“我是中國人,為什麼不會說中國話?”他昂首說,樣子很驕傲:“我要見丁太太。”
“她有事出去了。找她有事嗎?”
“你是新來的售貨員?”他打量她一下:“我要買花。50打。”
“你是說,要50枝幸福花?”
“不,是50打。一共600枝。”
“600枝?”翠湖感到心神不屬,她怪責自己為什麼竟變成糊塗蛋:“先生,幸福花每枝3元,一打是36。5O打要180O元。”
他深鎖雙眉。
翠湖怕他不高興,又加以解釋:“花是由外國新鮮空運而來的,而且,花的生產量不很多,因此……”
“你是怕我付不起錢。”他掏出一本支票簿,填上字,撕下一張交給翠湖。
“2000元?先生,1800元就夠了!”
“餘下的200元是我付給你的服務費。”他冷哼著:“想不到吧?”
“先生,我……”
“這是我的地址,準6時送到。”他寫下一張紙,放在收銀機旁,然後昂然離開幸福花屋。
翠湖直看著兩扇玻璃門發呆。
這一個男子多倨傲!他甚至不肯留下來多看她一眼。
咪昧和小蓮吃完了下午茶走出來,看見翠湖呆站著,小蓮問:“翠湖,發生了什麼事?”
“沒什麼,剛做了2000元生意。”翠湖臉上莫名其妙的紅起來:“要送貨,亞祥呢?”
“早上他忙了半天,下午他有事,請假去了!”咪咪有點擔憂:“怎麼辦?隻有丁太太和亞樣會開車,現在他們兩個人都出去了。客人有沒有指定時間,要送到哪兒?”
“山頂道,山景別墅。”
“還要過海?路那麼遠?我們去找丁太太回來好不好?”
“往那兒找?她們可能去吃茶,可能去逛別家公司。而那位先生,說明準6時送到。”
“時間也差不多了!”小蓮看了著手表:“山景別墅的趙夫人是我們老主顧,不能怠慢。”
“由我送去吧!”翠湖在翻車匙:“兩位請幫忙我把花束好,一打打的放在小貨車上好嗎?”
“翠湖,你剛領車牌,要小心駕駛。”
“我不會大意,咪咪,拜托你,等媽媽回來,跟她說一聲!”
“真對不起,翠湖,我們兩個都不會開車,要勞動你,真不好意思……”
丁翠湖把汽車開進山景別墅,有錢人家的房子,都美得象皇宮。
兩個傭人幫忙翠湖把花拿進客廳,客廳的入口處,有一張雲石桌子,桌上有一個大銀盤,盤裏放了一把花剪(專剪花枝的剪刀),旁邊還有一隻很精致的藤籃,藤籃的四周掛著一些顏色鮮豔的絲絨花。
“少爺吩咐過,請你把600朵花剪成同一長度,大約是3-長。”一名男仆說。
“全都要剪?”
“是的,麻煩你!”
翠湖點一下頭,默然無語地工作,眼看快要把花全部剪好,那位傲慢的少爺走出來,他看了看花籃裏的花說:“很整齊,不長不短。”
她瞧他淺淺一笑,繼續工作。
他把100元拿出來,交給翠湖。
“不,不要給我錢!”
“是否嫌太少。”他又拿多100元。
“我不要你的錢!”她抹幹手:“並不是每做一件事都要酬勞的。我工作完了,滿意嗎?”
“很好!我會告訴丁太太,她請了一個很好的職員。”他似乎友善了。
“謝謝!再見!”她剛轉身,突然有人叫她:“翠湖,丁翠湖。”-
一
翠湖回過頭去,看見樓梯的中央,站著她的女同學趙天鳳。
趙天鳳跑下樓梯,翠湖也迎上去,翠湖問她:“你也來了?天鳳?”
趙天鳳說:“這是我的家呀!怎麼?你不是找我的嗎?”
“我是來送花!那位少爺在我們店子裏買了50打花。”
“什麼?哥哥。”她走過去,“你竟然要翠湖親自送花來?”
“她不是幸福花屋的售貨員?”他也愕然;“你們還認識?”
“當然認識!她是我的同學。我認識她快一年。還有,她不是什麼售貨員,她是幸福花屋的女小開。”
“丁小姐,可以原諒我嗎?”他伸出了手。
她毫不考慮的把小手伸進他的掌中:“你始終是我們的顧客!”
“但你是我妹妹朋友,我對你太無禮了!”
“我絕對不會介意的。天鳳,我走了!”
“走?我幾次請你到我家裏來都不肯,你今天來了,我非要你參加我哥哥的餐舞會不可。”
“餐舞會?”翠湖低頭看身上的便服:“我這樣子,行嗎?”
“你是擔心沒穿晚禮服?那容易呀!我做了好幾件新衣,你喜歡那一件,就穿那一件,反正我們的身材差不多。”
“歡迎你參加我的舞會!”他更友善了。
照道理,翠湖是可以拒絕的,因為,她向來不喜歡交際應酬,可是,反常地,她竟然乖乖地跟趙天鳳到樓上。
天鳳把她帶上臥室,那是一間粉紅色的房間:裝飾豪華,洋化,充滿女性氣息與幽香,翠湖踏著粉紅色的地氈,她小心地,害怕把地氈弄汙了!
天鳳打開壁櫥,琳琅滿目,彩色繽紛的時裝,翠湖看得眼睛都花了!
“這幾件都是新縫的。”天鳳翻著衣服:“你比我高一點點,唔!這件粉紅色的怎樣?還有一雙高跟鞋,和衣服同一料子的。”
“太名貴了,天鳳,而且還是你的新衣。”
“別咕咕嘀嘀的象個老太婆,就選這一件。”天鳳把衣服拿出來:“我替你化妝好不好。搽點粉,會令你更好看。怎樣?不肯?……”
“我早就知道你會拒絕,你天生麗質嘛!”
“別讓人家聽見了笑掉大牙!我根本就比不上你!”翠湖說。
“我好看?哥哥才好看!你知道他象誰?”
“你的媽媽。”
“不,我才象媽媽,哥哥象外婆,外婆是位蘇州美人,好看到不得了。”
“怪不得,我第一次看見他,還以為他是混血兒呢?你知道我有多狼狽?”
“連我媽媽都說哥哥象混血兒。他很迷人,是不是?”
翠湖沒有回答她的問題:“怎麼沒聽你提起過你有一個哥哥。”
“你一向不喜歡問別人的家事,況且他由英國回來才幾個月。”天鳳開始化妝:“以前我們是好兄妹,現在,我們生疏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