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1章(2 / 3)

陸承偉談興很濃,說道:“我一點也沒胡說。金總,再告訴你點小秘密。十四五歲的時候,我發瘋一樣愛上了我們鄰居家的一個女孩。我費了老鼻子的勁,她才答應給我一張照片。誰知她一給就給兩張,讓我把另一張轉送給學生會的史主席。虧得我姐及時發現了照片,並及時采取果斷措施,把這張照片給撕了。否則……哎天雄,我真的見到一個幾乎和當年的袁慧長得一模一樣的女孩,剛才我還在路上碰見她了。她喚醒我很多很多記憶。麵對她,我會產生很多很多奇妙的幻覺。這幾天,我都在想:是不是上帝開始垂青我了,讓我圓一個少年時代的夢?要不然,怎麼會讓我碰見這樣一個女孩子?你閉什麼眼睛?哪天我帶你去看看她。”

史天雄心裏隱隱為梅紅雨擔心起來。

正在這時,毛小妹把麵端來了。

史天雄和金月蘭剛要離開,楊世光騎著車子匆匆忙忙趕來了,聲音有些發緊,喊一樣地說:“雪銀大廈、大西洋百貨等六家商場從今天開始起,大麵積降價。有些商品,降得邪乎。肯定是衝我們來的。”史天雄胸有成竹地說:“早晚會有這一天。能成為六大商場的對手,是對我們前一段經營方針最高的評價和獎賞。走,回去吧。”

陸承偉邊吃麵條邊說:“有氣魄!最低價是你們的立足之本。目前你們還不夠強大,沒力量和他們比消耗。是不是再打打政治牌?這些國營商場老總,重烏紗。”

史天雄回一句:“謝謝提醒。”

“都得利”的三巨頭一起騎車走了。

肇事東風車的主人,是新近一兩年在西平名聲鵲起的私營企業家李長柱。八十年代中期,李長柱看準農民養豬賺錢的時機,找當時任副縣長的表妹夫田明照貸款二十萬元,開始做豬飼料加工生意。十幾年過去,李長柱的旺家牌係列家畜家禽飼料,已經成為僅次於四川劉氏家族“希望”牌飼料的第二大名牌。田明照依靠扶持旺家飼料公司的政績,很快當了縣長。李長柱依靠表妹夫的關照,生意越做越大,越做越好。田明照升任江陵地區副專員、副書記,李長柱的旺家飼料公司也從老家巫水縣遷至江陵市,變成了旺家飼料總公司。田明照再次升任S省省會西平市副市長,李長柱的旺家飼料總公司,又從江陵市遷到了西平市,變成了旺家集團公司。此時的旺家集團,業務已不是單純做飼料,已經拓展到房地產開發、化工、製藥等多個領域。這十幾年,李長柱感受最深的一條,就是政企本是一家。他的人生信條之一是:寧舍百家窮親戚,不廢官家一門親。聽說一個配鑰匙的竟敢攔車敲詐旺家集團公司,李長柱決定親自去一趟西平市交警大隊,會一會這個膽大包天的無賴,更重要的是會一會市交警隊的官員,讓交警隊知道西平早就有了一個需要他們在多方麵加以關照的旺家集團。別說是四個月前發生的車禍,就是今天剛剛發生的車禍,也要把旺家集團洗個幹幹淨淨,否則旺家集團還怎麼在西平這個大都會立足!李長柱堅信,交警隊的官員不可能不知道田明照是燕平涼接班人的政界傳聞。省委書記蒲東林調離或者改任人大主任後,王長江省長肯定升成書記,江豐年升任省長後,燕平涼肯定就是常務副省長了。田明照也是王長江看中的人,接替燕平涼順理成章。目前,就看中央對蒲東林的態度了。李長柱的自信,建立在他對S省和西平市政壇的深入分析上。這時候的李長柱,已經不是十年前在巫山莊園裏,養八條狼狗,十二個家人,坐井觀天的土財主了。

李長柱帶著一輛豪華皇冠、兩輛六缸奧迪和六個部下,一個法律顧問,進了交警隊的院子,馬上看見了停在院子裏的黑色奔馳600和紅色寶馬。進了交警隊的會議室,他看到了和江才榮、陸承偉坐在一起的張為民,馬上改變了主意。幾年前,李長柱就知道了江副省長三公子的名頭,在幾個大的場合,遠遠地看見幾回江才榮。陸承偉的名字和背景,他兩個月前在田明照家也聽說了也搞清楚了。李長柱當機立斷,讓隨從和律師都到樓下等候,走到陸承偉和江才榮麵前,恭恭敬敬遞上自己的名片,客客氣氣地說:“公司正在開會,突然間知道了這件事,急急忙忙趕來了。這件事驚動了陸先生和江先生,真是不好意思。”又把兩張名片遞給齊懷仲和張為民,“因為我管理不嚴,教育不周,讓這位兄弟受了這麼大的委屈,我心裏實在不安。剛才,我已經派人去抓那幾個人了,公安局該怎麼處罰,我沒任何意見。”再拿出四張名片,遞給交警大隊的兩個領導和兩個警官,“路上,我想了一個彌補的辦法,說出來,請交警隊的領導和江先生、陸先生定奪。這位兄弟的傷腿應該繼續治療,所有費用由我們支付。另外,我想一次性支付這位兄弟十萬元,作為賠償費、誤工費。這件事情,教訓很沉痛。剛才,田副市長和我表妹都在電話裏批評了我。這些年,他們兩口子不知道叮囑我多少回,要我做人一定要謙虛,做事一定要謹慎……哪裏想到還會出這樣的事。”

事情順利得簡直不可思議。交警隊吳隊長問了張為民傷腿的治療情況和醫療費支出情況,建議改成一次性支付張為民五萬元,參與打人的旺家集團職工每人處行政拘留十五天,肇事司機處刑事拘留十五天並處兩千元罰金。李長柱堅持要付十萬元。最後,陸承偉提出付八萬元。大家再沒有異議了。都是在台麵上行走的人,方方麵麵的麵子都需要照顧到,傷了和氣就不好了。如入夢境的張為民坐上交警隊的專車回家了。主角一退場,節目也變了。李長柱提出請陸承偉、江才榮、齊懷仲和交警隊的領導吃頓便飯,沒有人拒絕。大家都覺得李長柱這個人不錯,可交,何況他還是田明照副市長的表大舅子,這頓飯不能不吃。

李長柱也很高興。若不是遇到這樣一個機會,花上八萬元、十萬元,能這樣自然地結交上陸承偉、江才榮這種級別的朋友嗎?人分三六九等,哪個行當都如此。要想在S省商界成就一方人物,僅靠田明照這一座靠山,絕對是不行的。

回到錦繡中華園,齊懷仲忍不住說道:“你能主動管這件閑事,肯定有原因。”

陸承偉默思良久,說道:“緣分,緣分,緣分呀。既然真能遇上她,證明有這份緣。你盡快設法了解一下梅紅雨的一切情況。家住哪裏,家裏還有什麼人,有沒有男朋友,這個男人是幹什麼的。”

齊懷仲聽呆住了。

愈演愈烈的西平商場降價大戰,已被西平的媒體炒得沸沸揚揚。工商、物價、稅務部門從適度介入到全麵介入,都沒能使這場戰火平息下來。燕平涼深知這是雪銀大廈為代表的國營商業零售店和以“都得利”為代表的私營商業零售店,為爭奪市場也就是生存權,必然要爆發的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然而他沒有想到這場戰爭會來得這麼快,交戰的雙方會這樣失去理智。“都得利”剛剛有點起色,若夭折了,不僅關係到經他牽線的一兩千萬貸款能否如期歸還的具體問題,而且關係到私營商業在西平的整體命運。這幾年,美國、德國、日本等國的商業零售公司和台灣的好又多超市,都把目光投向了西平這個巨大的消費城市,已有多家公司在西平開了第一家分店。這種典型的窩裏鬥行為,讓燕平涼大為光火。得到國營商場用低於出廠價的價格傾銷幾十種商品的報告後,燕平涼決定出麵幹預此事。

這天上午,燕平涼在辦公室約見了雪銀大廈的總經理兼黨委書記蘭平章。蘭平章五十多歲,方臉,中等個兒,微胖,渾身透著年輕時叫機靈年老時就變成老奸巨猾的東西。

蘭平章一進門,臉上先堆出了笑容,看見燕平涼正在伏案批閱文件,垂手佇立一旁,輕輕地說:“燕市長,聽我們趙局長說,你有事找我?”

“坐下吧。”燕平涼在文件上寫了自己的名字和日期,抬起頭道:“蘭總經理,最近這場降價風,是經你鼓動刮起來的吧?”蘭平章很幹脆地回答:“是我。市長,這是西平商業界為了可持續發展,被迫發起的自衛反擊作戰。我們很希望得到你本人和市政府的明確支持。‘都得利’全市最低價的經營方式,早晚會把我們置於死地。我們也知道,‘都得利’是你支持的私營股份製公司……”

燕平涼臉色變了,粗暴地打斷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我告訴你,‘都得利’不是我的自留地,燕平涼市長在‘都得利’公司沒有一分錢濕股也沒有一分錢幹股。‘都得利’是一家貨真價實的私有股份製企業。可是,它有非常健全的基層黨組織,它每天早上都舉行升國旗儀式,它發展新黨員要高唱《國際歌》,幾年來,它一共招聘了近七百名下崗人員。就是因為這些,我這個共產黨的市長,隻能旗幟鮮明地支持它。”蘭平章並沒有退縮,依然麵帶笑容地說:“市長,我說你支持它,沒別的意思。我隻是想提醒你一句:虎大傷人。市長,我也是有幾十年黨齡的老黨員了,你要相信我的黨性。我搞了大半輩子商業,你要相信我的經驗!‘都得利’是一個有很大野心的私有企業。你隻用看看它七個分店都開在哪裏,你就知道它的野心有多大了。史天雄和金月蘭都曾經是我們這個陣營裏的傑出人物,知道我們哪裏存在弱點,招招都點在我們的要害之處。他們知道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他們走的是農村包圍城市的道路。如果我們現在不采取斷然措施,一年之後,它們的分店,會把我們這些國營大商場變成一座座孤島!最後,我們隻有投降。”

燕平涼語氣平靜了許多,用詞更加嚴厲了,“姓公姓私的問題,暫時用不著爭論。蘋果也好,梨也好,隻要符合廣大群眾的利益,都應該種植。黨和政府,對國有企業的希望隻有一個,那就是希望它在激烈的市場競爭中,不斷發展壯大。我也知道,並不是所有的國營商場都在賠錢。你用不著在我這裏喊冤叫苦。物價局、稅務局和工商局無法阻止我們的國營商場和私營企業比賠錢,正常嗎?你也不要對我說西平商業零售的蛋糕隻有這麼大。對於經營,我也不陌生。有人不珍惜手中掌握的國有資產,竟敢搞低於廠價的傾銷,導致惡性競爭,怎麼辦?政府無能為力了?不!珍惜國有資產的人,總還能找到吧?我提醒你回去好好想一想:你手裏可以大筆大筆支配的錢,是誰的。”

蘭平章不願被免職,所有國營大商場的老總得到現在的位子都不容易。這樣,圍剿“都得利”的降價大戰,草草收場了。“都得利”最終成了勝利者。

陸小藝帶著幾分期待趕到西平,“都得利”已經在清理戰利品了。她一下子又失去了目標。能對史天雄這個勝利者說:這裏危機四伏,陷阱遍布,趕快撤退吧?不能。遠遠地,看著自己的丈夫騎著自行車,和一個漂亮而有風度的女人肩並肩招搖過市,連續視察了兩家分店,陸小藝感到精神都快要崩潰了。回到錦江飯店套房內,陸小藝撥通了錢林的手機。她需要用非常的方式尋找一種平衡。

第二天早上,陸小藝想搬到陸承偉家裏住,打了陸承偉的手機,才知道陸承偉正在去皇冠大酒店的路上。陸承偉請她過去一起吃正宗的羊肉燴麵。

陸小藝和錢林同車來到皇冠大酒店,顧雙鳳已經在大廳小吧角落裏坐了很久了。看見錢林背著陸小藝的旅行包走進大廳,顧雙鳳頓時明白了,咬咬牙,閉上眼睛,動也沒動。在四樓的電梯裏,陸小藝和錢林分了手。

陸小藝走進玫瑰廳,看見陸承偉和齊懷仲已經坐在那裏。六位小姐把陸小藝迎了進去。

陸承偉用狐疑的眼光溜溜陸小藝,“姐,以後你來西平,不要再驚動江小三、江小四了。特別是那個小四,接觸多了對你沒好處。”陸小藝冷笑道:“你姐還是個屁事不懂的中學生!江小四也不是海洛因。不就是吃一碗燴麵嗎?興師動眾,弄得跟皇上一樣。”齊懷仲解釋道:“在這兒吃飯,跟在家一樣。都習慣了,也沒覺得多過分。”

陸承偉問:“姐,你是不是覺得天雄這次會失敗?”

陸小藝道:“我都知道了。燕平涼不顧原則幫他,我有什麼辦法?我已經做到仁至義盡了。”

吃完燴麵,陸小藝說她有點犯困,想到陸承偉家裏睡一覺。陸承偉和齊懷仲把陸小藝送到錦繡中華園,又馬不停蹄去陸川。股票上市的驗資工作就要展開,陸承偉有些放心不下,決定親自去布置布置。

陸小藝躺在床上,卻又睡不著,爬起來又把錄有史天雄和金月蘭作報告鏡頭的錄像帶,從頭至尾看一遍。一個念頭牢牢地攫住了她:我要和這個女人談一談,我必須和她談一談!拿起電話,她又猶豫起來。有這個必要嗎?要是這個女人態度強硬,不是自取其辱嗎?史天雄已經放棄了在北京的一切,投奔了這個女人,做妻子的,還有什麼主動權?再說,用這種市井坊間流行的辦法處理這樣的問題,合適嗎?就這麼猶豫到了下午一點,陸小藝撥通了西平的查號台,“請查一下金月蘭家的電話號碼。”在這仿佛長達一個世紀的等待中,陸小藝都希望聽到否定的回答,結果聽筒裏卻傳來了這樣一個聲音:“你查的號碼是6682363,你查的號碼是6682363。謝謝使用。”陸小藝抬頭看看牆上的石英鍾,心裏道:她現在會不會在家呢?抖著手撥這個號碼時,陸小藝希望金月蘭家的電話沒有人接。接電話的人,正是金月蘭。陸小藝約金月蘭到錦繡中華園,希望金月蘭拒絕,但金月蘭還是很爽快地答應了。

事已至此,陸小藝隻能考慮自己應該穿什麼衣服,化濃妝還是淡妝這類細節問題了。她不能以這種睡眼惺鬆,仿佛是縱欲過度的狀態迎接金月蘭,更不能在這個女人麵前露出絲毫的怯懦。

下午兩點十分,兩個穿著考究、都仔細化過淡妝的女人,在陸承偉別墅寬大的客廳裏見麵了。兩個人對視一會兒,寒暄兩句,在布藝沙發上麵對麵坐下了。金月蘭心裏坦坦蕩蕩,臉上自然沒有出現陸小藝期待的做賊心虛的表情,不但如此,而且還似乎顯得有幾分好奇的激動,這讓陸小藝感到驚訝。金月蘭此時確實有些激動和好奇。盡管史天雄來西平後從來不談論陸小藝,但金月蘭還是能夠感受到這對夫妻的關係已經相當緊張了。前兩次陸小藝走後,金月蘭都無法按捺住好奇,巧妙地向楊世光打聽史天雄那幾個晚上是否睡在牌坊巷的硬板床上。判斷出史天雄和陸小藝實際上已經分居後,金月蘭再也沒有說過讓史天雄回北京看看嫂子之類的話。為什麼從她的臉上,看不出任何這方麵生活的痕跡呢?金月蘭感到有點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