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榕兼了這個職務後,知道自己坐在一隻火爐上了。幾天下來,人也瘦了,脾氣也大了,嗓子也喑啞了。楊世光看在眼裏,對她說:“你用不著對每個人都苦口婆心。金總和天雄都知道這些人大部分是來吃大戶的,成立這個社會部,目的就是堵他們的嘴。太當真了,傷身體。再有要讚助的信函,你看一眼就可以扔到廢紙簍裏了。來人了,你隻用說:公司已經開始走下坡路,一分錢也拿不出來了。”江榕埋怨道:“真不該接這個得罪人的苦差事。都怪你,你不勸我,我才不當這個部長呢。”楊世光道:“比較難對付的人,你推給我好了。你就說我這個董事主管這項工作。”
按照楊世光的主意幹了一周,江榕感到輕鬆了許多,心裏對楊世光的好感又增加了幾分。
這一日,江榕陪金月蘭去毛小妹分管的淨菜加工廠,路上就把話題扯到楊世光身上了。江榕說:“金總,楊經理這個人有點怪,從來沒有聽他談過自己的妻子。”金月蘭騎著車看看江榕,說道:“你觀察得挺仔細。家家都有難念的經。當年,他們戀愛時,也挺轟轟烈烈的。他妻子可能早就有人了。他和天雄來西平前,我聽天雄說起過。他來西平,可能就是為了結束這個婚姻吧。”江榕默想了好一會兒,說道:“看不出來。他這個人很樂觀,很有幽默感,像是一個很幸福的男人。”金月蘭道:“小江,你沒結過婚,對男人不了解。男人,確實很奇怪,太奇怪了。有時候,他們很善於偽裝自己。你看史天雄,像不像家裏房子著了大火的人?”江榕問道:“金總,會偽裝的男人是不是都不可靠?”金月蘭思想了好一會兒,說道:“這要看他偽裝是為了什麼。如果偽裝是為了自己的利益,這個男人多半靠不住。如果他是為了怕女人——他重視或者愛的女人,看不到他所受的是什麼樣的痛苦,這個男人又最靠得住的。這兩種偽裝區別並不太大,分辨出來,還真不容易。女人往往需要付出很多代價,才能具備這種能力。”
兩人一路談論著男人,到了淨菜加工廠。
毛小妹加盟“都得利”後,一直很努力。在她勤勉的努力下,小妹一元店已經變成西平一道亮麗的風景。金月蘭來見毛小妹,還有一個任務,就是啟發毛小妹的上進心,讓毛小妹自己寫一份入黨申請書。毛小妹聽了金月蘭和江榕的讚揚,羞紅了臉,一直在檢討自己工作中的不足。江榕看啟發式談話毫無效果,直截了當說:“小妹,你做得已經相當不錯了。你想沒想過加入黨組織的事?”
毛小妹聽傻了。黨員,在她的心目當中,都是高高在上的神祇一般的人物。史天雄、金月蘭這樣的黨員,距她的現狀還有遙不可及的距離。毛小妹忙道:“你可別開我的玩笑,像我這種人,怎麼能夠入黨呢?當個群眾,我的毛病都太多了。我怎麼敢想入黨的事?”
金月蘭覺得毛小妹可愛極了,故意說道:“小妹,你知道,黨組織的大門,永遠都是向你敞開的。我是公司的黨總支書記,小江是黨總支副書記。你可以向我們談談你認為你在哪些方麵還有不足,及時改正了,不就離黨員的標準越來越近了?”毛小妹紅著臉,低著頭,搓著手道:“我還有很多私心雜念。這幾天,我正為一件事犯愁呢。我覺得我的想法很自私。”江榕笑道:“你說說看。”
毛小妹認真地敘說起來:“自從我來當了這個經理,事兒就多了起來。這些事兒,都挺麻煩的。我們家住在一個大雜院裏,四家人原先過得都挺難的。李炳大叔老兩口,有三兒兩女,兒女日子緊巴的多,一攀比,都不盡那什麼孝道了。老兩口六十多歲了,天天靠擺攤賣蔬菜過生活。兩個老人又太愛孫子外孫了,星期天,有時三四個,有時四五個孩子都來吃他們。看著心裏頭怪不是滋味兒。左邊鄰居是兩口子,男的叫牛寶,女的叫紅雲。孩子跟著牛寶他父母在溫水縣讀幼兒園。右邊鄰居,男的叫小全,女的叫小琴,有個男娃還不到一周歲。兩家的日子也不好過。牛寶會下圍棋,如今竟是在棋院以賭棋為生了。小全呢,不安分,這幾年換了不少工作,最近又從工廠跳了槽,到街道辦幫忙去了。我還沒當這個經理的時候,紅雲和小琴都說我發達了,要來跟著我幹。這兩個妹子,人倒都是好人,可惜都不踏實,有點那個好吃懶做吧。照理說,這種人不能來‘都得利’。可我還是讓她們來試了試。小琴來幹了十天,嫌累,嫌工資低,不幹了。這個紅雲呢,也試了十來天,倒沒說嫌工資低,卻想當個副經理。這妹子心有點大,吃天的心都敢有。我說副經理都是公司提拔,我做不了主,她不信,說我什麼人一闊就變臉,走了。現在呢,見了我,隻剩個鼻子哼哼了。我讓她們來試用,就存有一些私心,你們說我配想入黨的事嗎?這事兒還好說些。另一件事,我真不好意思開口。小軍已經上五年級了,又是三好生,又是少先隊的大隊長,有這麼個兒子,我和為民都挺自豪的。可是,我們也知道吃水不忘挖井人。沒有學校老師們的培養,沒有老師們的提拔,像我和為民這種人的孩子,在學校哪有出頭之日。半月前,小軍的班主任吳老師和學校的劉校長來找了我,說他們的學校大門還是六〇年修的,又舊又破,要建個新大門,問我看能不能讚助個兩千塊錢,用公司的名義。我沒敢答應,可也沒回絕。沒回絕肯定是私心在作怪。你們說我是不是離黨員還有十萬八千裏?”
聽毛小妹說了這番話,金月蘭和江榕確實不好再提讓毛小妹入黨的事。金月蘭給毛小妹講了一番道理,講了共產黨人也要講人情的話,最後說:“小妹,這些事,你處理得都不錯。學校提出的讚助款,公司不能解決。公司員工的孩子,分散在二十幾個中小學讀書,這個頭開不得。你已經是公司的中層領導了,應該理解公司的苦衷。”毛小妹道:“我怎麼不理解?我隻是想說這領導可真難當。”
這次談話,在毛小妹身上發生了立竿見影的作用。毛小妹最感到對不起“都得利”的事,她沒說出口。在張為民的堅持下,毛小妹下崗一元店,至今沒有成為“都得利”的加盟店,現在還由張為民帶著兩個幫手經營著。想起史天雄和金月蘭對自己如山的恩情,毛小妹就是一個人呆著,也會感到臉紅。現在,這些大恩人們又在考慮自己入黨的大事情了,再單獨自己開店,說不過去呀!
晚上回到家,毛小妹又一次提出了讓自家的店加盟“都得利”的事,並說了下午發生的事,最後說:“金總她們沒提這件事,是給我麵子。這件事是組織在考驗我。要看看我跟‘都得利’是不是真的一條心。”萬事都隨毛小妹的張為民,恰恰在這件事上犯了牛脾氣,強硬地說:“我不同意。你能入黨,自然是好事。可要用咱們家的飯碗換個黨員,就要掂量掂量了。旺家公司賠的八萬塊,那可是天上掉的餡餅,一個子兒都不能動,留著小軍上大學時用。我們這輩子都是吃了沒文化的虧。我們是沒學上,可不能讓小軍有學上卻讀不起。前天,我聽一個吃小麵的教授說,十年後,沒十萬八萬存款,別想讓孩子讀大學。這筆錢不能用,我們全家的生活,隻能指望這個小店。‘都得利’現在是不錯,可你能保證它永遠都不錯?隻有依靠自己,才踏實。再說,‘都得利’的一元店已經夠多了,用不著再參加進去。”毛小妹說不過張為民,就把背對住丈夫了。正趕上一個法定娛樂日,張為民自然不肯放棄,輕輕給毛小妹捏著背,說著軟話:“大有大的難處,小有小的好處。曆史的車輪滾滾向前,你我都不是發動機、車輪這些重要零件,要想不被甩下來,可得費點心思。你去了‘都得利’兩個多月,你說說,這‘都得利’是不是天天都能掙個金山銀山?以前,咱們家的分工明確,我隻管國家與國家之間的大事,聯合國出什麼事也歸我管。管了這麼多年,我也管出點經驗了。別看報紙電視整天講形勢大好不是小好,處處鶯歌燕舞,其實,越聽這種輿論,越應該保持清醒頭腦。你們紡織廠,比‘都得利’大多少?說垮就垮掉了。我這些見識,可是用鮮血換來的呀。你摸摸我的大腿,你摸摸,這可是鐵證啊!”毛小妹打了張為民一巴掌,“摸大腿就摸大腿,你把我的手往哪裏放?一天不見腥葷,你就煩人。”張為民把脊背按摩換成全身按摩,委屈地說:“自從你當了領導,吃腥葷就成了打牙祭。周三周日搞娛樂,可是你當領導的定的章程……”
毛小妹笑了一聲,把身子轉過去,“好好好,我依你。店,咱們自己先開著。”長歎一聲道:“公司確實不是十分寬裕。我隻是想,史總和金總這麼看重我,我不能對不起他們。你們男人講要為知己者死,女人總不能二心三意三心二意腳踩幾條船吧?活人當然重要,可名聲就不重要了?讓人背後嚼舌頭、指脊梁骨,住金鑾寶殿、坐航天飛機、吃魚翅燕窩,好受嗎?小軍學校的事,我忍不住給金總提說了。金總很為難。”張為民道:“你不該說。人怕出名豬怕壯。你們‘都得利’名頭太響了,這也是我不想加入的原因吧。螞蟻雖小,多了也能吃掉一頭大象。”毛小妹道:“為民,吳老師和劉校長都是實在人,張嘴要錢,肯定是真遇到難處了。我實在不忍心回絕他們……”張為民接道:“你是不是想自己出一千塊錢,用‘都得利’的名義給學校?”毛小妹道:“是的。他們對小軍太好了。你同意嗎?”張為民笑道:“好不容易跟領導想到一起了。修學校大門,這是善舉。我一百個同意。”毛小妹緊緊把丈夫抱住了。
一宿無話。
第二天早上,天還沒亮,毛小妹和張為民就被一陣吵鬧聲驚醒了。一看鬧鍾,差不多也該起床了,毛小妹坐起來穿著衣服說:“是小琴和小全在吵。快起來勸勸,看看出了什麼事。”
事情出在錢身上。周小全已經被捉襟見肘的苦日子折騰夠了,他準備順應潮流,賭一把,徹底換個活法。從十八歲接父親的班到現在,已經整整十二年了。揣著自修大學本科畢業證,換了四個工廠,周小全仍然沒有在辦公室裏找到一個哪怕在角落裏的座位。一個月前,周小全暫時在銀杏居委會找到了一個差事:給啤酒節做宣傳。在這期間,他得知銀杏居委會缺編一個市場管理員。居委會馬主任很賞識周小全,希望他能活動活動來當這個管理員,並告訴他,這個管理員職務雖小,但管轄銀杏居委會所屬的三個夜市和一條長達一公裏的菜市街。周小全咬咬牙,以房產證作抵押,找人從銀行貸了兩萬元,準備作一次命運的豪賭。他覺得兩萬元的籌碼略輕,準備把小兩口多年積蓄的一萬五千塊錢也取出來,用三萬五千塊錢換這個市場管理員的座位。存折在妻子小琴手裏,小琴不願冒這麼大風險,家庭戰爭便爆發了。
周小全用武力從小琴手裏奪到存折後,坐在舊沙發上大口大口喘著氣。劉小琴趴在地上,抬頭哭罵道:“你這個敗家子兒,你幹脆把我們娘兒倆捏死算了。你這些年花的冤枉錢還少嗎?你買到什麼官了?啊——”周小全瞪著眼睛回敬道:“頭發長見識短的娘兒們!這種機會,打著燈籠能找到嗎?舍不下娃子,打不下狼。咱們必須賭這一把。天天早上倒馬桶,這日子還怎麼過?以前是不懂送禮的行情。搞成事的,都不是廣種薄收點眼藥水。沒點董存瑞舍身炸碉堡的勁頭,整不成大事。我在街道辦事處幹了一個月,已經摸清行情了。八百四十六個夜市攤位,一千二百多個蔬菜攤位,五百六十八家門市。一家每月多收他五毛錢衛生費,你算算是多少錢?夠你我兩個月的血汗工資了!一年內,我連本帶息還你三萬,再把房產證交給你保管。我又不是拿這些錢去賭去嫖女人,你要理解我的一片苦心。”劉小琴坐起來,理理淩亂的頭發,看看床上睜著黑豆眼看他們的兒子,擤一把鼻涕道:“哪一回你不是弄個血本無歸?你再把這錢打了水漂,我們連個住的地方都沒有了。小全,我求求你,別買這個官了。我知道你要強,我以後再也不說金項鏈金戒指的事了。”
周小全把兩萬元現金用牛皮紙包好,一手拿著存折在另一隻手上神經質地拍打著,眼睛裏閃著淚光,“我知道你攢這點錢不容易。我也知道不容易,泡菜吃得我整天胃裏直往上冒酸水。前幾年,連個孩子都不敢養,刮宮刮得你瘦得走路直打飄。咱們命苦,都沒攤上個有權的爸有錢的媽。可咱們總不能就這麼活一輩子吧?如今這社會,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你說,如今辦什麼事不需要花錢?小琴,我是想讓你們娘兒倆過得像個人!你不是也說過,什麼阿貓阿狗如今都變得人模狗樣了嗎?我就賭這一把了。我想好了,一個月內,我沒當上這個管理員,我肯定會把這三萬五要回來。要是……我就……然後我跳錦江到東海喂魚喂蝦。”說罷,站起來拉開門要出去。劉小琴駭得臉色蒼白,猛地撲上去,抱住周小全的腿,大聲喊道:“快攔住他……他瘋了——”
戰火燃到院子裏,另外三家的男人都行動起來了。毛小妹把兒子拉到屋裏,推了丈夫一把,“愣什麼愣,快把小全攔住。”自己也跟了過去。李炳老漢歎口長氣,把煙頭朝地上一扔,披著衣服下了門前的台階。牛寶提著褲子從裏屋跑出來,“紅雲,你快去勸勸呀!”冉紅雲伸出手準確地揪住牛寶的耳朵,把丈夫拖進屋,“你逞什麼能?你這時候出去,是不是掙表現?贏點錢,你就不知道姓什麼了!睡你的覺去。”牛寶坐在床沿上,小聲爭辯道:“一個院住的老鄰居,不去管管,多不好。他們平日裏和和睦睦,小日子過得有滋有味的,這小琴從不跟小全高聲說話,今天……”話沒說完,頭上已經挨了兩巴掌,他咧著嘴揉著頭,“沒輕老重的。下彩棋靠的是腦子,打壞了,怎麼辦?”冉紅雲咬著嘴唇瞪著杏眼,用力擰了牛寶一把,“讓你長長記性,別整天想著老婆是人家的好!我這盤子,我這條子,整天圍著你,你還不知足啊?小全這回是疼老婆,把小琴的私房錢也搜出來要去買什麼官了。”牛寶驚奇道:“買官?什麼官?”冉紅雲道:“聲音忽高忽低忽大忽小,沒聽清。買個車間主任,買個廠長,又能怎麼樣?小全他們廠,早叫一茬又一茬的貪官吃空了。這個小全,心太大,不務實,愛虛榮,還是我這老公實在些。小妹當了個破經理,整天累得跟龜孫子一樣,這些官有什麼當頭。”牛寶支起耳朵聽著外麵的動靜,隨口奚落道:“你不是還想當個副的嗎?中國人,誰不想當官?哎,哎,哎,你別擰我的嘴呀……不好,要動刀動槍了。”小夫妻臉色頓變,跑了出去。
周小全一手拿著牛皮紙包,一手拎著菜刀,紅著眼道:“李大伯,張大哥,嫂子,你們別攔我,也別勸我了。你們要硬攔,我就死給你們看。我周小全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清醒過。我愛不愛這個家,你們都看在眼裏……”毛小妹上前一步,憤怒地打斷道:“你別說好聽的了。你把房子押了,又把存折拿了,你家小明想吃個雞蛋,小琴拿什麼給他買?你這不是存心餓死他們嗎?你這叫愛這個家?”李炳老漢也說道:“小全,我是看著你長大的,知道你心大。大伯佩服你這股子狠勁。這年頭,做事是得狠一點。我也信你是為他們娘兒倆好。可你這種押法是在賭命啊!”劉小琴哄著孩子,抽咽著,“大伯,小妹姐,你們就由他去吧……你們放心,我,我不會尋死的……可憐的兒子啊……嗚……”小明也哇哇地哭將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