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4章(3 / 3)

周小全後退幾步,把菜刀放在地上,蹲下來打開牛皮紙包,認真數了五十張百元大鈔,嘴裏自言自語說:“隻能留下五千,隻能留下五千,辦這事,少了不頂用,少了真不頂用啊。”又把剩下的一萬五千元包好,拎著菜刀,把五千塊朝小琴懷裏一扔,朝院門口跑去,跑到門口,轉過身把菜刀朝院裏一扔,“要不了多久,你們肯定會說小全這一步是走對了。”轉過身,義無反顧地走了。冉紅雲撐不住,撲哧笑了出來,“給人送禮,搞得跟上刑場一樣。”朝前走了幾步,“小琴,這俗話說,狗急了跳牆,兔子急了咬人。不管小全這事辦成辦不成,他都像個頂天立地的男人。說不定,你們明年就能搬進一套三居的大單元房了。我經常去棋院看我們牛寶賭棋,有時候輸三五十,我也……”李炳老漢用鼻子哼哼,“紅雲呢,這時候了,就別說風涼話了。小全這回押的可不是三五十呀。”張為民笑道:“小琴,別哭了。他撞到南牆,會回頭的。別犯愁,我和你嫂子不是還開個小店嗎?還能叫你們娘兒倆餓著了?”李大媽也過來了,“小琴,大媽給你做了早飯,吃吃飯,去把這錢存起來。小妹、為民,你們快點忙去吧。小軍還要賣報呢。小琴,把小明給我抱,你把臉洗洗。天塌不下來。小全要是押準了,你一輩子吃香喝辣。實在賠了呢?也好。他有這個小辮子抓在你手裏,下半輩子你叫他往東他不敢往西。炳哥,你說是不是這個理兒?”李炳老漢訕笑著:“反正你們女人是贏家。”

四家的大人都笑了起來。劉小琴把孩子遞給李大媽,洗臉去了。

這一番折騰,耽誤了一些時間。張為民趕到毛小妹下崗一元店,看見齊懷仲正和一個年輕漂亮的姑娘坐在一張小桌邊上吃小麵,驚喜得手足無措起來。感謝的話還沒說幾句,齊懷仲站起來說:“張師傅,你別再做了,我們也吃不下。雙鳳是去趕飛機,耽誤不起。”張為民貴賤不收錢,齊懷仲隻好和顧雙鳳一起上了奔馳。《你我都風流》已經封鏡,顧雙鳳的母親突然病了,顧雙鳳匆匆忙忙要離開西平。顧雙鳳上了車,先冷笑道:“難以相信,這種人還會學雷鋒!”齊懷仲笑道:“這也是事實。鳳姑娘,你和承偉有這樣一個結局,也算不錯了。你弟弟如願上了浙大,回到金華,先把你媽的病治好,再買個像樣的房子,讓老人家享幾天福。影視圈裏很複雜,過過癮也就可以了。找個疼你愛你的白馬王子成個家吧。”顧雙鳳憂鬱地坐著,什麼也沒有說。

張為民站在大街邊看著遠去的奔馳,心裏想:這個姑娘肯定是陸先生的妻子或者女朋友,長得跟大明星一樣。她一臉心事,像是很不高興,難道陸先生家遇到麻煩了?

坐落在撫琴西路的天淨沙茶樓,在遍布西平大街小巷的茶坊、茶樓、茶園中,當算極品。文人喜歡清談,品著一杯茶清談。數年來,詩人古狼已經坐過西平幾十個有名的、無名的茶坊、茶樓、茶園了。然而,天淨沙茶樓對他還是一片處女地。八百元一杯的“女兒紅”,對於清貧的文化人來說,實在太奢侈了。半年前,一個改行寫了暢銷書的詩友應一個書商之邀,去天淨沙品過一回“女兒紅”,回來給古狼大吹了一番“女兒紅”的妙處。古狼當時狠狠地譏諷了這位朋友,但還是記下了“女兒紅”製作中令人神往的妙處。太陽剛要升起的時候,沐浴過的十五六歲的少女拎著一壺極品龍井茶,唱著采茶歌上了茶山,直奔十數棵已有兩三百年樹齡的老茶樹。少女們攀上茶樹時,太陽剛好躍出地平線。少女們噙口溫茶,將茶霧噴撒在剛剛長出三五天的嬌嫩的茶葉上。等太陽照曬茶葉一會兒,少女們口嚼新鮮茉莉花,然後開始用嘴唇一片一片摘取老茶樹上的嫩葉。太陽升到一竿來高,少女們就不得不停止摘茶了,因為這時的陽光會破壞茶葉的溫潤綿長的口感。一年下來,這十幾棵百年老茶樹,隻能產幾十公斤“女兒紅”。至於“女兒紅”後期製作工藝的奇特,有多種傳言。古狼相信一種頗有詩意的說法:這些用少女嘴唇摘下的鮮茶葉,要由十六歲的漂亮少女在自己胸前搓揉成卷曲狀,然後再用每天第一個時辰的陽光曬幹。古狼一聽說叫陸承偉的老板要請自己到天淨沙品“女兒紅”,滿口答應了下來。

陸承偉的邀請,在物質層麵上的誘惑,古狼也難以抗拒。這個當年曾是詩歌愛好者,後來又是自己的崇拜者的老板,希望自己能到他的公司兼職,確實是個讓古狼感到愉快的建議。市文聯要搞福利建房,這是古狼住進單元房的絕佳時機。古狼需要一筆錢交首付款。古狼希望梅紅雨能從她小姨梅豐那裏借來兩萬,說了一個多星期,梅紅雨沒給回話,他不準備再提此事了。男人的麵子很重要,一個自認為是一方人物的男人的麵子更加重要。古狼已經在考慮匿名為書商寫一本暴露官場腐敗的、含有權色、權錢交易等熱點問題的暢銷小說。這種命題作文,他在情感上還不太接受。這兩年,為了貼補日益繁雜的日常開銷和應酬上的花費,古狼已經開始悄悄匿名為專為市井階層辦的小報寫了不少凶殺、破案加豔情的假紀實特稿了。寫這類文章,古狼也感到痛苦,他曾在朋友圈內戲稱自己的繆斯女神已經開始坐素台了。胡亂編造一本本暢銷書,在古狼眼裏,等於失了身。正在猶豫不決的時候,能遇到一個發了大財的崇拜者,古狼感到很慶幸。

然而,古狼知道,在現在這些狗屁有錢人麵前,決不能表現出對錢的任何好感。坐在奔馳600裏,走進早已神往的天淨沙茶樓,古狼一直在齊懷仲麵前保持著孤傲和矜持,看到清一色的美女服務員,也沒讓眼睛的亮光泄漏出來。進了包間,沒有看到陸承偉,古狼感到有些失望。

齊懷仲馬上解釋說:“古先生,陸總和江副省長的三公子關係密切。江小三聽說陸總要請你喝茶,一定要參加。過一會兒,他們就到了。請坐,請坐。在西平,想見見你們這些文化名人,太不容易了。”古狼坐下來,愉快地笑了笑,“齊先生,沒關係。可惜我對陸總還是一無所知,感到挺遺憾的。”齊懷仲道:“那是機緣未到。我們陸總最初的理想也是做一個像你這樣有出息的詩人。陰差陽錯,他去了美國,讀的是哈佛大學的MBA,隻能搞金融了。可他一直沒忘了自己的文學夢,一有機會,就想結交像你這樣的文化名人。”古狼臉上浮出了意外的神情,“想不到陸總還是一個儒商。”又補充一句,“是個有品位的大儒商。”齊懷仲和善地看著古狼,“如今沒文化的暴發戶實在太多了。陸總可不是這種人。你老家在清江地區,和陸總也算是老鄉。在省城,一個地區應該算正宗老鄉了。陸總的父親,就是當年清江紅軍的主要領導人陸震天。”

古狼感到十分驚訝,略帶悔意和埋怨的口氣說:“這個紅雨,怎麼不早說……陸老在我家鄉可是一個傳奇人物,知名度非常高。能夠認識陸老的公子,很幸運。”齊懷仲笑道:“你也別怪梅姑娘。陸總和人交往,從來不說自己的家庭背景。承偉實業沒能請動梅姑娘,如果能把你這個大詩人請動了,不是更好嗎?你們又是一家人。”

兩人正說著,陸承偉和江小三進來了。

陸承偉一進門,看見古狼從沙發上彈起來,也不過去和古狼握手,晃著腦袋吟唱著:“我的太陽在黑夜裏升起,滴血的心是把倒懸的火炬。阿基米德的聲音響著響著響著,地球算個什麼東西!”拍拍腦門,“老了老了,記性不好了,忘了是三個響著還是兩個響著了。古先生,你說,到底是幾個響著?”古狼大受震動,語氣也變得謙虛起來,“陸總真是好記性。這是我早年寫的一首小詩,想不到你現在還能背出來。感激不盡,感激不盡。”

陸承偉把江小三介紹給古狼,四個人都坐下了。接著,一個清純的小姑娘把“女兒紅”沏上了。

陸承偉道:“古先生,我們相識晚了一些,這‘女兒紅’剛製好時喝,那才是妙不可言。詩歌真是個好東西呀,有些句子,像是能鑽進你的心裏、肉裏、骨頭裏。《神曲》開篇第一句怎麼說?就在我們人生旅程的中途。妙不妙?太妙了!想要什麼味,都能品出來。普希金說:過去了的,將會變成親切的懷戀。都是神人才能找到的語言呢!”古狼趕忙接一句:“陸總對古典詩歌太熟悉了。”陸承偉笑道:“我頂天了能算個文學票友,蒙蒙老齊和小三還可以。在你麵前談詩歌,不叫班門弄斧,也叫關公麵前耍大刀。古先生,喝茶喝茶,別辜負了這‘女兒紅’。”端起“女兒紅”呷一口,“一說起詩歌,我的話就多了。我愛上詩歌,是因為先愛上一個熱愛詩歌的姑娘。每天早上,她都要坐在她家後院的秋千上讀詩。她彈琴、跳舞的姿態都很優美。不過,最美的姿態,還是她穿著白色長裙,在秋千架上讀惠特曼或者是白朗寧夫人。我這點文學細胞,都是十三四歲時,爬在老槐樹上,用我爸那架八倍望遠鏡,偷看她讀詩的時候培養出來的。”

江小三道:“你還做過這種尖端的事啊!看不出來,真看不出、來。”古狼有些神往有些惋惜地說:“你十三四歲就有這種情感經曆,就能體驗這種美感,沒能成就一個偉大的詩人,太可惜了。我十三四歲時,在學校隻會忙功課,回到家還要幹農活……”陸承偉接道:“可惜什麼?我喜歡詩歌很實用,有點投機,隻想討這個姑娘的好,連個三流詩人也當不了。古先生才是詩人的材料,我記得你還寫過打豬草之類的詩。能在割豬草這種枯燥的勞動中發現詩意,這才是大詩人的坯子。”話鋒一轉,切入正題了,“以後有的是機會切磋詩歌。古先生,晚上本來想請你去銀杏坐坐,不湊巧,證監會來了客人,晚上必須先陪他們坐坐了。我和小三正在運作一隻股票提前上市,滿腦子都是銀的和銅的,談詩也談不到點子上。等股票順利上了市,我一定沐浴更衣,過過通宵和古先生談文論詩的癮。合作項目,老齊可能已經跟你談過了。對不起,我把咱們美妙的合作也當成一筆生意了。我希望古先生能出山做承偉實業的太史公。我們公司,博士、碩士、前教授、前副教授成堆,就差你這個著名詩人加盟了。請你千萬不要推辭。”

又說了一會兒話,陸承偉和江小三告辭了。齊懷仲和古狼又談了一會兒,達成一個口頭協議:古狼做承偉實業的兼職文字秘書,每周保證到承偉實業公司工作兩個半天,承偉實業公司在皇冠大酒店為古狼提供一間單人間住房,試用三個月每月付給古狼三千元工資,正式簽約後,月工資長到四千元;古狼的任務是在兩年內為承偉實業整理出一部可長可短的大事記。

古狼抑製住內心的激動,看著齊懷仲拿出一張信用卡付了三千五百元茶水、茶店費。他來到街上給梅紅雨打了一個傳呼,約梅紅雨下班後到市文聯集資福利房工地見麵。

下午五點鍾,梅紅雨帶著從同事王菁和婷婷那裏借來的三千塊錢,趕到工地上。古狼已經在那裏等候多時了。

梅紅雨把錢遞給古狼,解釋說:“我小姨最近要買車,我不好向她開口了……”古狼把錢接過來,放在手裏摔打摔打,又把錢放進梅紅雨的坤包裏,“不用借錢了。我這個著名詩人,論資排輩隻能分到一室一廳,而且還要交四萬三千元,公平何在?”梅紅雨笑道:“阿狼,別發牢騷了。有一室一廳,總比沒有強些吧。再說,要是分給你三室一廳,恐怕需要七八萬,我們往哪裏去借這麼多錢?”

古狼轉過身,麵對一片別墅區站住了,“我不會永遠這麼窮困的。這邊的房子才能配得上著名詩人。你還記不記得那家要挖你過去的公司?”梅紅雨的臉色陰沉了許多,“這件事早過去了。我隻知道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我又沒嫌你掙不來錢嘛。我是個什麼人才?一個月給我五六千元工資,還要讓我當什麼總裁助理,安的什麼心,你還看不出來?”

古狼大笑起來,“你這個人,太小心,太謹慎了!俗話說,母狗不願意,牙狗上不去。自己能把握住自己,你怕什麼?”

梅紅雨一聽古狼說出這種粗話,滿麵通紅,罵道:“你說的什麼鬼話!”轉身走了。古狼忙追過去,拉住自行車後架,笑著賠不是道:“紅雨,你別生氣。我是太高興了,忘了不能在你麵前說粗話。這個機會還是叫我們抓住了。”

梅紅雨氣消了一些。古狼把這兩天的奇遇簡單講了,最後說道:“這真是個充滿奇跡的時代。你猜猜這個能背誦我二十歲時寫的小詩,在美國留過學的大老板是誰?”梅紅雨聽到古狼找到一個既輕鬆又能掙到不少錢的兼職工作,一點兒氣也沒有了,笑道:“是該慶祝慶祝。我知道你是一塊金子,早晚都會發光的。你別賣關子了。”

古狼道:“山不轉水轉,水不轉路轉,路不轉人轉。這個大老板,就是想挖你過去的陸承偉。”

梅紅雨驚得臉色煞白,結結巴巴說:“怎,怎麼會是他?他,他想幹什麼?”

古狼道:“你一驚一乍的幹嗎?初次見麵,我對這個人的印象不錯。且不說他曾經是個文學青年,一個我的崇拜者,能知道立功、立德、立言三不朽,就能證明他是個有品位、有水平的有錢人。我要早知道他是大名鼎鼎的陸震天的兒子,上一次就動員你跳槽了。江副省長的三兒子,在西平名聲可大了,跟他在一起,像一個小跟班兒,可見他的公司實力不弱。不要把有錢人都看成壞人。陸承偉的助手見麵就說過他們曾經勸你去他們公司,可見他們不是玩陰謀的人。社會險惡,我能不知道?你別忘了,詩人和作家,工作就是研究人、表現人。我相信詩人的直覺:這是一個不能放棄的機會。再說,我又是個成熟的男人,他即便是個壞人,總不至於對我進行性騷擾吧?除非他是個同性戀愛好者。”把自己說得笑了起來。

話說到這一步,梅紅雨也不好說什麼了。

晚上,梅紅雨憂心忡忡回到家,看見史天雄的房間還亮著燈,猶豫一下,還是敲了門。

前兩天,史天雄又接到陸小藝發來的一封信和一份打印好的離婚協議書,知道這個婚姻真的已經走到盡頭了。聽了梅紅雨的敘說,史天雄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梅紅雨急了,“你小時候一起跟他長大,你實事求是評價一下他。我男朋友也是個狂人,想不到他對陸承偉評價很高。陸承偉會背古狼的詩,真讓人難以相信。古狼畢竟不是李白,不是普希金。”

史天雄艱難地說:“承偉確實是個天分極高的人。他要是專心寫詩,也會是個一流詩人。”

梅紅雨愣了一會兒,“你也這麼誇他?我記得你對你這個小舅子頗有微詞,怎麼……”

史天雄道:“我說的都是實話。上次他是要挖你過去,才那麼說。這次他聘的是你男朋友,才這麼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