暢靈風覺察到玉珠璣是因他頂嘴而借故施壓,後撤了半步,行了個禮,說:
“我既在珍瓏閣學習多年,自是信人智,而非天命。”
玉珠璣對於自己方才給暢靈風造成的壓迫非常滿意,退回到榻邊又一揚袍慵懶地坐下了。
“小六郎所言極是,中原武林的命數何曾看過天,那文獻典籍中記載的皆是各家的智略、武學和爭鬥事跡,何嚐見過天意主宰武林的走向。果道人不過是個高明些的神棍,識大局,有謀斷。再加上做得夠絕,所以才能叫人信以為真。聽聞數年前他以自己的雙目為代價,預言此後‘武林失主,四三而立’,果然現今武林分東南西北四洲,每洲各有一家一派一教成營,能審時度勢至此,也算不差。不過武林舊主白王爺身患惡疾已是江湖明聞,王爺無後,手下心腹天地二司亦有不合傳言,白王爺一死,留下的巨大勢力與財富無人繼承,此二人必將爭權奪利,這是人性。況西有狼戎之疆,東有橫海太平國,白王爺手下中原武林一散,此二疆忌憚已失,必會伺機擴張,這是政治。所以這個局麵,不難預測。”
“可是觀此五年,盡管四方各自發展,終究互相牽製,難分春秋。至於果道人為何會作出這新的十六字讖言,應當深思。”
玉珠璣用他那深邃狡黠的雙眼看看眉頭深鎖的暢靈風,轉而又得意地啜了口茶。
“還未想到嗎?”
“恕靈風愚鈍。”
珍瓏閣主忽而大笑,笑得讓人覺得他像是個古怪的頑童。
“我偏不告訴你!”
暢靈風大概是習慣了玉珠璣那叫人百感無奈的狂妄和奇絕詭怪的笑點,默默地道:
“既然玉叔早已通曉全局,那靈風先下去休息了。”
便轉身要走。
這一下讓玉珠璣的尷尬症瞬間發作,佯裝咳了咳,收聲道:
“啊呀,你看,我們還有盤棋沒下完呢,你的大龍可被我抓在手上……對!我們還有件事沒談呢。誒誒,我還有種武學沒教你呢……好好好,我這就告訴你。”
一旦無奈說了,雖然本就欲說。這個“作秀派”就立馬從嬉皮笑臉變作嚴肅深沉。這在以往的武俠小說中叫作人物形象生動化,以時興的話來說叫“一秒變畫風”。而對於玉珠璣自己來說,除了故作姿態還是故作姿態,隻有這樣,才能滿足他那自戀自大的內心。
“再明顯不過的陰謀。”
玉珠璣故意壓低了嗓音。
“十六字讖言‘滅北者西,驅西者東,敗東者南,道統四洲’,你從中看出了什麼?”
暢靈風沉思片刻後道:
“猜疑,算計,可能爆發的戰爭,以及,局,不明開局者卻知局中人的局。”
“不錯,四洲的主事不傻,不至於蠢到因為相信一個區區果道人的讖言而蕩亂原本穩定的局勢。”
“因此讖言中又有起人疑竇之處,讓人不禁去深思。”
玉珠璣見暢靈風思慮不錯,頗感欣慰,倒是鮮見地露了一抹真摯的微笑。
暢靈風接著道:
“若如前十二字所指,勝利最終落於南方,即如今地煞司所轄的南閻浮洲。可末尾四字又有意突出‘道’最終一統四洲,所言是道教的可能性最高。且不提道教不比儒、釋曾有的統治上的輝煌,道門此時乃是隸屬於天罡司所轄的北杓天境,若是北境先被外族統治,如何能得道統四洲?不單與實際相悖,更與讖言自身矛盾。”
玉珠璣羽扇一搖,滿意而道:
“因此,是陰謀,是一場恐要數年才能窺得雛形的權利謀劃。這讖言乃是第一步,行離間之計,無論四洲主事是否相信,若是在那些臣民中興起口舌波瀾,便已見效。不單離間四洲,更離間四洲內部。嘖嘖,其心險惡啊。”
“可是讖言乃果道人所作,若是照斥候所言,果道人作下這個讖言不多久便死了,已無謀利的可能了。”
玉珠璣再次瞥向跪在地上的斥候,問道:
“死狀為何?”
“坐火****。”
“可有遺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