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典】
“秦西有巴蜀,方船積粟①,起於汶山②。循江而下,至郢三千餘裏。舫船載卒,一舫載五十人,與三月之糧,下水而浮,一日行三百餘裏;裏數雖多,不費馬汗之勞③,不至十日而距扞關④。扞關驚,則從竟陵已東⑤,盡城守矣,黔中、巫郡非王之有已。秦舉甲出之武關,南麵而攻則北地絕⑥。秦兵之攻楚也,危難在三月之內;而楚恃諸侯之救,在半歲之外,此其勢不相及也。夫恃弱國之救而忘強秦之禍,此臣所以為大王患也!
【注釋】
①方船:兩船並排連結。
②汶山:山名,即岷山,在今四川鬆潘縣北。
③馬汗:即汗馬。
④扞(hàn)關:古關名,在今湖北長陽西。
⑤竟陵:地名,楚邑,在今湖北潛江西北。
⑥北地:楚國北境之地,在今河南信陽以北。
【譯文】
“秦國西麵有巴蜀之地,用大船裝運糧食,自汶山起錨,並船而行,順長江而下,到楚國三千多裏。用大船運載士兵,一船能載五十人和三個月的糧食,運糧船順著江水漂浮而下,一天可以行三百多裏;路程雖長,卻不費車馬之勞,不到十天就可以到達楚國的扞關。扞關為之驚動,竟陵以東,所有的城邑都要設兵防守,黔中、巫郡都會不為大王所有了。秦國出兵武關,向南進攻,那麼楚國北部邊境的交通就會被切斷。秦軍攻擊楚國,在三個月之內形勢將十分危急;而楚國等待諸侯的援軍,卻要在半年之後,這勢必趕不上。依靠弱國的救援,忘記強秦的禍患,這就是我為大王所擔憂的啊!
【原典】
“且大王嚐與吳人五戰三勝而亡之,陳卒盡矣;有偏守新城而居民苦矣。臣聞之:‘攻大者易危,而民弊者怨於上。’夫守易危之功而逆強秦之心,臣竊為大王危之。
【譯文】
“大王曾經與吳國交戰,五戰三勝,臨陣的士兵死得差不多了;又遠守新奪取的城邑,百姓深受其苦。我聽說:‘進攻強大的敵人容易遇到危險,百姓疲憊窮困會抱怨國君。’守衛容易發生危難的功業,而違背強大的秦國的意願,我私下為大王感到危險。”
【原典】
“且夫秦之所以不出甲於函穀關十五年以攻諸侯者,陰謀有吞天下之心也。楚嚐與秦構難,戰於漢中,楚人不勝,通侯執珪死者七十餘人①,遂亡漢中。楚王大怒,興師襲秦,戰於藍田②,又卻,此所謂兩虎相搏者也。夫秦、楚相弊而韓、魏以全製其後,計無過於此者矣。是故願大王熟計之也。
【注釋】
①通侯:即徹侯,爵位名,指功德通於王室的侯爵。
②藍田:地名,秦邑,在今陝西藍田西。
【譯文】
“秦國之所以十五年沒有從函穀關出兵進攻諸侯,是因為在暗中謀劃,陰謀吞並諸侯的野心。楚國曾經與秦國發生衝突,雙方在漢中交戰,楚國被打敗,有通侯和執圭以上官爵的戰死了的有七十多人,楚國的漢中之地便由此失去。楚王於是大怒,出兵襲擊秦國,兩軍在藍田交戰,又失敗了。這就是所謂兩虎相鬥啊。秦國和楚國互相削弱,韓、魏兩國卻保存實力,乘機進攻楚國的後方,出謀劃策沒有比這更錯誤的了。所以希望大王仔細考慮一下吧。
【原典】
“秦下兵攻衛陽晉①,必扃天下之匈②。大王悉起兵以攻宋,不至數月而宋可舉,舉宋而東指,則泗上十二諸侯盡王之有已。
【注釋】
①陽晉:地名,衛邑,在今山東鄆城西。
②扃(jiōng):關閉,閉鎖。匈:通“胸”。
【譯文】
“秦國出兵進攻衛國的陽晉,一定會關閉天下諸侯的交通要道,大王全力進攻宋國,不到數月就可以占領宋國,占領宋國再繼續向東前進,那麼泗上的十二諸侯國,就全都為大王所有了。”
【原典】
“凡天下所信約從親堅者蘇秦,封為武安君而相燕,即陰與燕王謀破齊共分其地,乃佯有罪,出走入齊,齊王因受而相之,居二年而覺,齊王大怒,車裂蘇秦於市。夫以一詐偽反覆之蘇秦,而欲經營天下,混一諸侯,其不可成也亦明矣。
【譯文】
“在諸侯中堅持合縱聯盟的人是蘇秦,他被封為武安君,出任燕國的相國後,暗地裏與燕王合謀進攻齊國,瓜分齊國的土地;蘇秦假裝在燕國獲罪,逃到齊國,齊王收留了他,又任命他為相國,過了兩年,齊王發覺他的陰謀,非常氣憤,便在刑場車裂了蘇秦。憑借一個欺詐虛假、反複無常的蘇秦,想要圖謀左右天下,統一諸侯,這不可能成功,是很明顯的了。
【原典】
“今秦之與楚也,接境壤界,固形親之國也。大王誠能聽臣,臣請秦太子入質於楚,楚太子入質於秦,請以秦女為大王箕帚之妾①,效萬家之都以為湯沐之邑,長為昆弟之國,終身無相攻擊。臣以為計無便於此者。做敝邑秦王使使臣獻書大王之從車下風,須以決事。”
【注釋】
①箕帚之妾:指從事灑掃之事的賤妾,是古代人對嫁女的一種謙虛說法。
【譯文】
“現在秦、楚兩國國土相接,本來形勢上是友好的國家。大王果真能聽從我的勸告,我可以請秦太子到楚國做人質,讓楚太子到秦國的做人質,我並請把秦王的女人做大王從事灑掃之事的賤妾,並奉上萬戶人家的城市,收取賦稅作為大王的沐浴費用,秦、楚兩國結為兄弟之邦,永世互不侵犯。我認為沒有比這更有利於楚國的了。所以秦王派我出使貴國,呈獻國書,等待您對事情的決策。”
【原典】
楚王曰:“楚國僻陋,托東海之上。寡人年幼,不習國家之長計。今上客幸教以明製,寡人聞之,敬以國從。”乃遣車百乘,獻駭雞之犀、夜光之璧於秦王。
【譯文】
楚王說:“楚國地處窮鄉僻壤,靠近東海之濱。我年輕不懂得國家的長遠大計。現在承蒙貴賓把秦王的意見告訴我,我聽了您的高見後,願意把國事委托給您。”於是他派出使車百輛,將駭雞犀角、夜光寶壁獻給了秦王。
威王問於莫敖子華曰
【原典】
魏王問於莫敖子華曰①:“自從先君文王以至不榖之身②,亦有不為爵勸、不為祿勉,以憂社稷者乎?”莫敖子華對曰:“如華不足知之矣。”王曰:“不於大夫,無所聞之。”莫敖左華對曰:“君王將何問者也?彼有廉其爵,貧其身,以憂社稷者;有崇其爵,豐其祿,以憂社稷者;有斷脰決腹③,一暝而萬世不視,不知所益,以憂社稷者;有勞其身,愁其誌,以憂社稷者;亦有不為爵勸,不為祿勉,以憂社稷者。”
【注釋】
①莫敖:楚國的官名,地位僅次於令尹、司馬,掌管傳達君王命令和接受君王谘詢的事務。
②文王:楚文王,名熊貲。
③脰(dòu):脖子。
【譯文】
楚威王問莫敖子華說:“從先君文王到我這一代為止,有不追求爵位,也不追求俸祿,而憂慮國家安危的人嗎?”莫敖子華回答說:“像我這樣的人是沒有資格談論這個問題的。”威王說:“我不詢問您,就無從知道了。”莫敖子華說:“大王要問的是哪類人呢?在那些人中有為官清正廉潔,安於貧困,而憂慮國家安危的;有為了提高自己爵位,使自己俸祿豐厚,而憂慮國家安危的;有不怕斷頭,不怕剖腹,視死如歸,不顧個人利益,而憂慮國家安危的;有不辭辛勞、愁思苦慮,而憂慮國家安危的;也有既不追求爵位,又不追求俸祿,而憂慮國家安危的。”
【原典】
王曰:“大夫此言將何謂也?”莫敖子華對曰:“昔令尹子文緇帛之衣以朝①,鹿裘以處,未明而立於朝,日晦而歸食,朝不謀夕,無一月之積。故彼廉其爵,貧其身,以憂社稷者,令尹子文是也。
【注釋】
①令尹:楚國百官的首領,出領大軍,入主政事,抵掌一國的大權,相當於他國的相國。子文:人名,春秋時楚國令尹。
【譯文】
威王說:“您說的這些話,指的都是誰呢?”莫敖子華回答說:“從前令尹子文上朝時,身穿樸素的黑絲綢長衫,在家時,穿著簡樸的鹿皮衣,天不亮時就站在宮門口等候朝見,太陽落山了才回家吃飯,家裏窮困的朝不保夕,連一天的糧食也沒有積存。所以,為官清正廉潔,安於貧困,而憂慮國家安危的,就是令尹子文這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