興安十三年,關外,西北漠上。
一陣黃風卷過,帶起了無數的塵沙枯葉,漫天塵土把太陽的光芒都掩蓋了起來,也讓近似廢墟的卞關模糊起來。
土黃色的城牆有些地方已經塌陷,牆壁上裂縫橫生,然後被黃沙灌進去,看起倒是堅固。
殘缺的城頭上高高飄蕩著一麵破旗,早就褪了顏色,中間破了一個窟窿,勉強能看見用篆文寫的半個楚字,為北漠和中原往來的商隊指引著方向。
強盛一時的大秦朝到底沒有經住楚漢的廝磨,土崩瓦解。而氣勢如虹的劉漢政權,也在一位不知從何方而來的能臣相助下,被項王卷土重來後灰飛煙滅,如今的天下,卻是大楚的。
據說卞關距現今已有三百年的曆史,是戰國時趙國建起用來防衛匈奴入侵的,隻不過隨著匈奴西移,和親公主出關,十年戰亂未生,卞關的作用微乎其微,也就漸漸敗落下來。倒成為了來往商人打尖歇馬的地方,所以多些酒館鐵匠鋪之類的買賣。
關民都說是往年戍邊士兵個流放犯人的後人,零零落落就散落在卞關以及卞關周圍幾百裏內的村落裏。和本地的人久了,語言習俗不斷的融合,倒形成了獨特的西北漢話和民俗。中原在他們心中隻是遙遠的回憶,在土生土長的年輕人心中就是個抽象的符號。
除了和來往商人做些小買賣,就是牧馬放羊,種點耐旱的栗米小麥,日子過得貧困瘠苦,倒也還過得去。
關民隻有二百來戶,抬頭不見低頭見,彼此之間都熟悉,唯獨一戶人家獨來獨往,這戶人隻有一人,住在靠近沒了門的城洞邊上的土坯房裏。
是一個黑瘦的男人,沉默寡言,滿臉胡茬,看起有三四十歲,以牧馬為生,除了隔三岔五到酒館打一葫蘆酒,坐靠在門口喝上兩個時辰,然後出門放馬,從不拖欠酒錢,和其他人也不來往。
男人是半年前過來的,來曆不甚清楚,不過這年頭兵荒馬亂的,尋仇的、躲債的多了去了,誰管他哪裏來的。
這天,天沒亮。
黑瘦男人如往常來到了酒館,順手解下腰間的葫蘆,放在了桌上。
“酒。”
關裏有三個酒館,這個算是最小的了,但卻是來人最多的,原因是小酒館的掌櫃。
小酒館掌櫃的跑堂的是同一人,一個叫啞姑的女娃,十六七歲。
女娃爹娘死的早,從小就持著這酒館,偏偏命運作弄人,女娃生下來就看不見東西,爹娘死後女娃哭啞了嗓子,時間長了,人們倒忘了女娃的真名,總不叫瞎姑,都叫她啞姑。
啞姑模樣長得水靈俊俏,脾氣又溫婉,整日裏笑著,鄰裏鄰舍憐惜她,都多少的幫襯,平日裏搬東西都是小夥子們來幫忙。
聽見熟悉的聲音,啞姑從裏屋走了出來,直來就拿起了葫蘆。這些都是平日裏做慣走慣的,倒像是啞姑能看見似的。
啞姑的動作很慢,卻有一種仿佛靜態的美感,盡管是粗布衣服,卻比綾羅綢緞都要美許多。
黑瘦男人看著,憂鬱的眼中露出了些柔色。或許他每日來不是為了打酒,而是來看啞姑的,每次看到,他的心就變得平靜下來,不再煩躁。
像往常一樣接過葫蘆,黑瘦男人沒有像往常一樣轉身就走。
“你不想知道我是什麼人?”黑瘦男人忽的問道。
啞姑沒有想到這位奇怪又非常準時的客人會忽然說話,不由一怔,繼而一笑,秀麗的頰上露出兩個可愛的小酒窩。
黑瘦男人苦澀的笑了笑,苦澀道:“我叫雲。”
啞姑聽懂的點點頭,她感覺到這個怪人出了門。
裴雲一如往常的坐靠在門口,拔開壺塞,仰起頭狠狠的把酒灌進了口中,入口無味。
他的心揪了起來。
生在軍人世家的裴雲,十五歲入伍,十九歲生日那年成為了悍銘特種隊最年輕的隊員,然而命運多舛,同年,一次身邊的爆炸把他莫名其妙的帶到了這個陌生的地方。
沒有了家人,沒有了戰友,試問誰能經得住這種孤寂彷徨,裴雲不能,還能如何,他頹廢了,借著撿來的幾匹馬,苟活半年到了現在。
除了這小酒館能給他一點的安心。
如果沒有這樣一件事的發生,裴雲的故事或許就永遠如此平凡的繼續下去了。
這是一個大風天的日子,關上迎來了兩個客人,當他們被斜陽拉長的影子出現在關門口的時候,就連最囂張的狗都沒有動靜,夾著尾巴躲到了角落裏。
兩人騎著健馬,穿著翻毛的羊皮襖子,胸前短甲,皮帶束腰,過膝的皮靴,腰間插著馬刀,標準的馬賊打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