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代寫書信,佘先生還替人寫狀紙。這樣的事情一般的人是不肯做的,但是,佘先生卻肯做。佘先生是一個好激動的人,聽著聽著,他就有些義憤填膺,於是就拍著桌子,發起怒來,好像他就是那事件的當事人。這就注定了佘先生的這一職業不能長久,果然,不久佘先生的桌子就被撤去了。後來我上中學的時候,就看到佘先生坐在我們學校的校醫室裏做起了校醫。我想這是佘先生的因禍得福吧。
媒婆
麻大姑是我的鄰居,她的職業是媒婆。老人家一輩子不知撮合了多少對夫妻,有的感激她,但多數人罵他。麻大姑也就是在這樣的罵聲中漸漸老去。
戲台上的媒婆搖著大蒲扇,握著一根長煙袋。但是,我印象中的麻大姑卻不是這樣,麻大姑穿著她女婿的解放裝,有時兜裏會插一支鋼筆,就像當時的一些女幹部。
麻大姑的丈夫姓陳,因此也有人叫她陳大姐,孩子們叫她陳奶奶,但也有人就依據她臉上的麻點叫她麻大姑,但無論是叫她麻大姑還是陳大姐,她似乎都不介意,可見麻大姑性格中有一種很坦誠很隨和的東西。這就使得人們都樂意同她交往,我覺得,做媒婆的人,是需要這樣的。
如果不是她臉上的一些麻點,麻大姑年輕時應該是一個很不錯的女人。她有著一張典型的瓜子型臉,兩片薄薄的小嘴唇,吐起詞來又快又準。她是街道上的小組長,每次街道上學習或是開會,麻大姑總是第一個發言。她發言時不乏幽默,即使是最嚴肅的會場,人們還是不時被她的幽默逗出笑來。所以不獨居民們喜歡她,連街道主任也喜歡她,有了她,也就免除了會場上的尷尬。
在大通,有的人家幾代下來都是麻大姑做的媒。從麻大姑嘴裏道出來的姻緣沒有不在理上的。男比女大,麻大姑說,男人大好,老夫少妻,痛得活唏。女人大同樣好,女大一,有的吃,女大二,挖金窖,女大三,抱金磚,女大四,免受氣。有一件事我記得很清楚,下街頭豆腐店裏的瘸子看上了上街頭老張家的二姐。瘸子三番五次地前來求親,都被張家罵回去了。後來瘸子找到了麻大姑,麻大姑於是來做張家的工作。麻大姑說,瘸子腿瘸心不瘸,二姑娘臉模子不孬脾氣孬,什麼缸,配什麼蓋,馬桶蓋上切豬菜,二姐要是嫁個厲害的,一天給你三頓打,日子再好也是壞。張家人被她說笑了,最後還真爽爽快快地將女兒嫁給了瘸子。
過去的小說戲劇中都說媒婆貪財,其實,就我所知,麻大姑做媒所受的彩禮不過是兩條糕,一包糖而已,再就是一餐酒席。而她做媒的結果卻不一定人人感激。即使是婚姻和合,兒女成群的,遇到什麼事該罵她的還是罵。有一個燒老虎灶的宣大嫂,經麻大姑介紹嫁了一個北方老侉。老侉年近四十才有了這房親事,把宣大嫂恨不得抱在懷裏親著疼著。但是,每到分娩時,在那個鬼門關口上的宣大嫂總是歇斯底裏地大罵男人,什麼髒話醜話都罵出來了,罵著罵著,連麻大姑也捎帶上了。可是,宣大嫂總是好了傷疤忘了痛,生孩子就像張藝謀電影中說的,“一撇腿一個,一撇腿又是一個”,一直生到第九個,這才罷休。
麻大姑是活到年過九十才去了佛國他鄉的。聽我母親說,麻大姑晚年每天打打牌,搓搓麻將,最後就倒在了麻將桌上。當然,很多年前,麻大姑就不再給人做媒,麻大姑說,現在的年輕人,她的那點老黃曆不夠用了。
挑水的老陳
我一直不知道他的名字,人們先是叫他老陳,後來叫他陳伯伯,再後來,就叫他陳爹爹。叫他陳爹爹時,他就再也挑不動水了。
不錯,他的職業就是挑水,挑著一擔大號的水桶,水桶用桐油油過,因長年被水浸泡,通體油紅發亮,水桶上用毛筆寫著“陳記”二字,當然是先寫好字,再刷桐油的。我知道舊時這條街上有無數家店鋪,店鋪的門前掛著的招牌寫著店號,“裕昌”、“隆泰”或是“鑫榮記”、“大發”等等,老陳的水桶上的“陳記”就是老陳的店號,那兩隻大號水桶就是老陳養家活口的本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