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輪月亮果然是越來越圓了,它的圓滿就像一個句號,結束了四季中最好的時光。春之蓬勃,夏之絢麗,秋之爛漫,至此宣告結束,“此情可待成追憶,隻是當時已惘然”。隨之,將麵對暮秋的肅殺和寒冬的凜冽。
月亮的提醒當然非常重要,人們不能無視這一天的存在。從古到今,中國人對月亮的變化都十分敏感,而這敏感又漸漸培養了獨特的心理,這心理是細的、柔的、感傷的、內斂的,中國人選擇了這一天像蠶吐絲一樣,把輕易不肯吐露的心思,拉得很長很長——“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這輕輕一問,看似漫不經心,卻一下把思想的觸角伸向了遠古洪荒,一下就追問到了人類的源頭。陳子昂在白天想到過這些,他意識到自己的短暫,“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李白也明白“夫天地者,萬物之逆旅;光陰者,百代之過客。而浮生若夢,為歡幾何?”他甚至想縱身而起“欲上青天攬明月”。
這些唐代的中國人在千餘年前就想到了這麼遠、這麼深,既是瑰麗的想象,又是科學的命題,這說明中國人對現實生存的超越性自古而然。
因此,中國人過中秋節便順情合理。可以說,中秋節是一個全民族的詩的節日,“天上一輪才捧出,人間萬姓仰頭看”,世界上哪裏還有如此凝聚人的心思的節日呢?別的節日都熱鬧,惟有中秋節靜遠。約定俗成,中秋節是不能放鞭炮的,別的節日放鞭炮是造氣氛,中秋節放鞭炮是煞風景。
那一輪月亮確實是越來越圓了。
因其圓滿,反而倒惹出些人的傷感。這時候,傷感是一種難得的、美好的情緒,是思念,是懷舊,是靜下心來對自己一生的反思和總結。這些美好的情緒都天然地帶有感傷的情調。“長安一片月,萬戶搗衣聲”,是感懷;“訪舊半為鬼,驚呼熱中腸”,是傷感;“月出驚山鳥”是靜;“露似真珠月似弓”是巧喻;隻有李白那“明月出天山,蒼茫雲海間。長風幾萬裏,吹度玉門關”,毫無傷感之意,一出手,寫月亮也是萬裏橫空出世的氣魄!
但是不管怎麼說,唐朝的大詩人沒有不寄情月亮的,一本唐詩,處處見月,雖說各有各的寫法,各有各的寄托,卻是個個身上沐浴著月輪的光輝,處處閃現著月亮贈與的靈妙!
最令人費解的是,以大唐國力之盛、疆域之廣,唐詩裏竟無一首寫太陽、歌頌太陽的,似乎太陽就根本不存在,“月上柳梢頭”才是人間最美好的時刻。
那一輪月亮正在白蓮花似的雲朵裏穿行,雲動疑是月在行,雲破月來花弄影。可以有一絲風的清涼,但風不能大,風一大便不是中秋良宵佳地。恰恰是中秋這一天,很少有月黑風高夜,這也是天意獨憐人間燥熱,降下這一片清涼和圓滿。
最好有三五良朋,一石桌,幾藤椅。一壺老酒須溫熱,撒一撮薑絲。要有一碟花生米,茴香豆更好;一罐鳳尾魚,一盤大閘蟹,再加上一些果品。不求醉飽,但營情調,故萬萬不可端上來一大盤手抓羊肉,煞了風景。“碧雲天,黃花地,北雁南飛。曉來誰染霜林醉?總是離人淚。”真可謂秋之傷情處,不過還有更傷情的,那一番“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就更將人生的落寞淒涼、心無係處突兀地暴露在典型情態之下。唐以後,宋朝明月愈轉華美淒清,這一脈相傳的明月情結,已經明白無誤地揭示出中國文化中的柔性傾向,即便豪放如蘇東坡,高唱“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時,也還是問的明月而不是紅日。
那一輪月亮此刻正高懸夜空,如同宇宙間唯一的一盞華美的路燈。誰也不覺得那光明是反射太陽的,隻覺得那清光是它自身獨有的;它不熾烈,不耀目,使人可以沐浴那光明,直視那月輪,月之光明,親近可人。“月光如水”,那是無聲的低語,是母親慈愛的目光,是打亂了星星的詩行後醒目的句號,是雲朵的和聲伴唱下突出的主題曲。
月亮不僅一直這樣陪伴著我們、關照著我們,而且不斷地提升了我們的目光、拓展了我們的心胸。我們已經完全習慣了月亮,習以為常,以為理所當然,從來沒有人想到過,假如宇宙間從來沒有月亮,人類將生活在何等蒙昧的萬古漫漫長夜之中,而那將是多麼難以忍受的黑暗生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