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年的國主壽宴因為邀請對象的特殊而顯得格外不同尋常,受邀赴宴的賓客人數比以往少了許多,壽宴規格卻幾乎史無前例。
對於國主同時邀請重璋和伏雅的緣由,南域眾人的猜測跟重璋的想法差不多——雖然魔君曾經舉兵進犯,南域魑魅對他反感甚至怨憤,但由於英招族的神族背景,若南域與伏雅結盟,同樣不是一件好接受的事情。
所以大多數人猜測商梁此舉是為了表示南域袖手中立,誰也不偏幫的立場。
各懷心思揣測不斷的一場宴席,表麵上卻十分和睦熱鬧,重璋和伏雅的席麵一左一右,隔空相對。
如今的伏雅神色依然溫和,但不再掩飾的鋒芒和氣勢讓他的搶眼程度幾乎跟對麵的重璋不相上下,很難想象他曾是那個跟重璋年紀相仿一直跟隨在他身後的謙和少年。
觥籌交錯間,重璋突然朝伏雅舉杯虛敬了一下,伏雅神色自若,亦含笑舉杯遙遙回敬,兩人舉止神情仿佛仍是多年至交,看直了不少下麵席上女眷的眼睛。
宴席是從重璋到了後便開始,宮燈遠遠近近次第亮起時,燈火映著染了黃昏霞光的天際,算是接風洗塵的小宴才告一段落。
離晚上大宴還有一段間隔,期間商梁離席更衣,賓客則可在宮苑裏散心休息。
內侍官過來詢問重璋想如何安排,重璋看了看下麵席間賓客,卻向對麵的伏雅笑道:“聽說伏雅你來南域已經有一陣子,想必南域的皇宮也逛熟了,不如陪我四處走走?”
叛軍雖以伏雅他爹為首,但因他爹身體不大好,統領叛軍的實際上是領了將軍之名的伏雅,在南域時大多數人都是稱他伏雅將軍或將軍。重璋這語氣,卻好像伏雅仍是澤天手下的副將,陪他閑逛是理所當然。
周圍的人麵麵相覷,氣氛隱約有些尷尬。
伏雅眉頭微不可察的皺了皺,很快又舒展開,放下手中酒杯:“樂意之至。”
兩人走在前麵,澤天抱著小喳跟在重璋身後,一溜宮侍則隔開了些距離跟在後麵。
邊走邊天馬行空的聊著南域的風土人情,重璋閉口不提戰事,伏雅也半點沒有急躁怯懦之意,直到後麵小喳百無聊賴的哼唧了兩聲,伏雅才回頭看了看它,笑道:“以前都不知道陛下如此喜歡養寵物。”
“沒養的時候確實不知道。”重璋也淡淡的笑,話鋒卻一轉,“不過說到寵物,我那麼喜歡的一個寵物,卻被伏雅你弄沒了,你說,該怎麼賠我好呢?”
伏雅頓了頓,臉上一閃而過的神色沒有逃過重璋的眼睛:“陛下既然隻當她是一個消遣的寵物,改日我差人給陛下送些珍奇玩物做補償好了。”
重璋做出歎息的樣子:“其他的,怕都沒有她這麼有意思了。”
“那就沒辦法了,掉進神魔之井的尋常人……生機渺茫,不大可能再找回來了。”
伏雅說著抿了抿緊繃的嘴唇,他的表麵功夫到底還是不如重璋老練,心中懊悔憤恨的情緒還是微微泄露了出來。
畢竟,害覆顏掉進神魔之井生死不明的人是他。
重璋看著他神色,微笑裏帶上些嘲諷:“原來伏雅你還挺喜歡我那個寵物麼。”
伏雅意識到自己情緒被看出來,正要不動聲色的掩飾掉,卻聽重璋又道:“我還以為你那時候接近她,隻是想從她嘴裏套些跟我有關的話。”
“我算是個比較寬容大度的人,所以也常給你機會跟她說說話聊聊天。”重璋似笑非笑的,又補了一句,“對了,她剛到邶都時你送她的那個玉玦,我瞧著樣式不錯就讓她當個首飾戴了,不知道你都從裏麵聽到了些什麼?”
伏雅抬頭看他,臉上神色終於出現了明顯的變動。
他最為痛恨的,就是重璋這種時時刻刻對任何事都了如指掌不慌不忙的樣子。
生在魔界長在魔界的神族,無論如何都是尷尬的身份。別提要出人頭地,就是在魔界過得好一些都困難重重。英招一族算是難得能顯貴的神族,但依然擺脫不了這種尷尬。他從小給自己帶起溫文爾雅的假麵具,再如何千辛萬苦努力奮發,最好也不過為人臣下。而重璋呢,生來便是高高在上的皇子,無比優越,之後順理成章便坐上魔君寶座,他憑什麼?
一番思緒洶湧在腦中,隻是還沒等伏雅說什麼,前麵的九曲十八彎的甬道上突然拐出個人來,乍一看到他們這一隊人馬,腳步頓在原地。
重璋扭頭看向那人,目光上下轉了一圈,嘴邊彎起一絲不到眼中的笑意:“大祭司換衣服的速度挺快麼。”
伏雅和重璋走的都是僻靜人少的地方,所以在這裏碰上商嬈難免覺得奇怪。澤天在後麵偏頭從他家陛下的肩膀旁邊看過去,對麵停在數步之外的商嬈,無論衣飾妝容發型都跟剛才在宴席上完全不同,簡單清淡了許多,手上卻拎了個碩大的食盒,臉上神色明顯有些驚訝無措。
重璋話音落下後,對麵商嬈眼神閃爍了一下,隨即麵無表情道:“多謝陛下誇獎……阿嚏!”
她抬手捂嘴的動作不留心帶得食盒蓋子歪開了一個口,露出裏麵各種諸如燒雞烤翅黃金酥之類的菜肴點心,全是剛才宴席上的菜品。
“……”
商嬈有些窘迫,一邊低頭合上蓋子一邊道:“最近染了傷寒,方才失儀,真是抱歉。”
重璋聽她聲音渾濁發悶,跟原本的音色大不相同,挑了挑眉頭:“原來是這樣,剛才在宴席上看大祭司臉色不豫一直不說話,還以為是不歡迎我來南域。”
“怎麼會。”
商嬈的對答明顯有些敷衍了事想要脫身的意思,重璋還沒接她的話,一團紅影卻從他身後竄了出來,三奔兩奔就嗖嗖竄到了商嬈身上,狗皮膏藥似的巴在她身上蹭來蹭去,大眼睛還一個勁的往她手裏的食盒看,意圖十分明顯。
“……我去,小喳的節操真是越來越不可靠了。”
澤天在後麵挑眉瞪眼的小聲嘟囔,重璋則看著對麵不知道該拿身上的小喳怎麼辦的商嬈,眼神變得有些玩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