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迅在1926年9月23日的一篇題為《廈門通訊》的文章中說:
墓碑文很多不通:有寫先妣而沒有兒子姓名的;有頭上橫寫著地名的;還有刻著“敬惜字紙”四字的,不知道叫誰敬惜字紙。這些不通,就因為讀了書之故。假如問一個不識字的人,墳裏的人是誰,他道父親;問他什麼名字,他說張二;再問他自己叫什麼,他說張三。照直寫下來,那就清清楚楚了。而寫碑的人偏要舞文弄墨,所以反而越舞越糊塗……
有字的碑尚且糊塗,那麼沒字的碑呢?
且看形形色色的“無字碑”吧!
“無字碑”中名氣最大的莫過於陝西乾陵武則天墓前的那一通了。該碑碑額未題碑名,隻有八條螭首相交,兩側各有一條騰空飛舞的巨龍。碑的通體造型穩重、莊嚴,隻是前後左右不見一字。
這通“無字碑”一直是千古之謎。何以無字,眾說紛紜。
其一:武則天認為自己“功高蓋世”,無法用文字表述;
其二:武則天認為自己究竟如何定位,是大唐皇後還是武周皇帝,有難言之隱;
其三:武則天故意把自己的是非功過留給後人評說;
其四:繼位的唐中宗對武則天無法稱謂,稱武則天為先帝呢,還是稱其為太後?
其五:唐中宗李顯雖然是武則天的兒子,卻曾被廢而後立,因而心懷忌恨,在李唐王朝中插進一個21年的“武周”更是奇恥大辱,為了雪恨,故意立“無字碑”,讓她難堪、出醜;
其六:如何撰寫、評價武則天,一直爭論不休,由於沒完沒了,那碑就始終空著。
四、五、六項較為可信,原因是還沒聽說哪位帝王死前下詔就如何撰寫碑文評論自己發表意見。
這倒給後來有“舞文弄墨癖”的人提供了有利條件。隻是這些人大都沒有正統觀念和尊重曆史的態度,隻顧自己宣泄,逮著一塊地方就舞起文來。弄得偌大一通碑成了老和尚的百衲衣,前麵的文字漫漶不清,後麵的文字又鐫刻上去,疊床架屋,一盆糨糊。有感慨莫名地寫道:“女主前朝事,千年恨未平”;有感佩當地百姓對武氏懷念和尊重的,詩雲:“乾陵鬆柏遭兵燹,滿野牛羊青草齊,惟有乾人懷舊德,年年麥飯祀昭儀”(明嘉靖年間鐫刻)。郭沫若《詠乾陵》詩雲:“千秋公案翻雲雨,百頃陵園變土田。無字碑頭鐫滿字,誰人能識古坤元。”由於年代久遠,前人後人無法溝通、協調和照應,搞得雞零狗碎,毫無章法。隻有其中女真文的“大金皇帝都統經略郎君行記”保存完好,旁邊還有漢字譯文。女真文十分罕見,因而十分珍貴。
“無字碑”並非毫無價值,像乾陵的“無字碑”和有來曆的碑刻,往往給人提供聯想的空間和思考的平台。
泰山玉皇頂的廟門前有一通形製古樸,碑頭有石帽覆蓋的無字碑,碑版平滑,未刻一字。是刻立時間最早的無字碑。
關於這通碑的曆史一向眾說紛紜,民間傳說是秦始皇封禪泰山時所立。明代萬曆年間一位名叫張銓的進士登泰山時特賦《觀無字碑一絕》,刻石銘碑,現立在無字碑左側,詩雲:
莽蕩天風萬裏
吹,玉函金檢至今疑。
袖攜五色如椽筆,來補秦王無字碑。
明末一位學者意見略有不同,他認為不是碑,而是秦始皇在封泰山時豎立的“望表”。理由是碑石應就地取材,而這通無字碑的石料並非泰山所產,隻有規格更高的“望表”,才須采用色呈黃白,晶瑩光滑的石料。另外,封禪立碑理應刻字,隻有“望表”才無須刻字。
清代有一本《泰山道裏記》的書,反對上述觀點,認為“始皇刻石見於《史記》,二世詔書亦刻其上,不應既有刻石,複立此碑。”明末清初的著名學者顧炎武也認為此碑不是秦始皇所立,而是漢武帝所立,他也說“按秦碑在玉女池上,李斯篆書,高不過四五尺,而銘文並二世詔書鹹具,不當又立此碑也。”他又說“考之宋以前亦無此說。因取《史記》反複讀之,知為漢武帝所立也。”郭沫若也支持這一觀點,他在1961年5月《登泰山觀日出未遂》詩中寫道:
夙興觀日出,星月在中天,飛霧嶺頭急,稠雲海上旋。
晨曦光晦若,東辟石巍然,摩撫碑無字,回思漢武年。
此詩刻碑後,就立在無字碑的右側。
顧炎武和郭沫若的意見是根據《史記·封禪書》和《史記·孝武本紀》的記載,兩處文字完全一致:
三月,遂東幸緱氏,(即緱山,在河南偃師——引者),禮登中嶽太室(指中嶽嵩山——引者)。從官在山下聞若有言“萬歲”雲。問上,上不言;問下,下不言。於是,以三百戶封太室奉祠,命曰:“崇高邑”。東上泰山,泰山之草木葉未生,乃令人上石,立之泰山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