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史紀事本末》有一段精彩的描寫:“如鬆將諸鎮士馬四萬餘,東由石門度鳳凰山,馬皆汗血。臨鴨綠江,天水一色,望朝鮮萬峰,出沒雲海。監軍劉黃裳慷慨誓曰:“此汝曹封侯地也。”
看到天朝大軍的旌旗千裏,朝鮮軍民無不歡欣鼓舞。望眼欲穿的朝鮮國王李昖親到義州郊外迎接,見到騎著白馬威風凜凜的李如鬆,李昖涕泣交加:“小邦一縷之命,惟托於大人。”李如鬆拉住李昖的手說:“既承皇命何所辭死。且俺先世本貴國之人,俺出來時,俺父亦嚴戒之,俺何敢不力於貴國之事。”這席話說得很誠懇,為國為家,李如鬆都會竭盡全力。
還有一個對天朝使者望眼欲穿的人:小西行長。
1592年的冬天對日軍是個難熬的季節。度過了戰爭初期的一潰千裏,朝鮮人緩過勁來,八道的義兵風起雲湧,官兵也恢複了元氣,開始了反擊。慶尚道,大將樸晉發動了兩次戰役,居然將慶州收複了。全羅道,在守將金時敏的指揮下,頑強的軍民抵抗了整整幾天幾夜,完成了艱苦的晉州保衛戰,日軍第一次遭遇攻城不克的挫折。最北端的鹹鏡道,加藤清正的第二軍在義軍的不斷騷擾打擊下,也不得不開始南撤。
到了年底,十五萬侵朝日軍,隻剩下小西行長的第一軍孤零零的擺在平壤,處於一個尷尬的位置,想往前進攻義州活捉朝鮮國王,後勤跟不上;後退撤出平壤,卻也舍不得。隨著寒冬來臨,小西行長的部隊缺少冬衣缺少糧草,日子過得異常艱難。鬆浦鎮信的部下吉野甚五左衛門在日記裏憂心忡忡的記道,許多士兵都染上了疫病,擔心自己回不了家鄉。這時的小西行長,完全喪失了“飲馬鴨綠江”的欲望,而把全部希望寄托在和明朝的和談上。
1593年正月初四,李如鬆大軍到達平壤附近的肅寧館,派人通知小西行長,假稱:“朝廷來使臣了,和談成功了!”小西行長大喜過望,隨軍的和尚景轍玄蘇更是即興獻上了一首賀詩:
“扶桑息戰服中華,四海九州同一家。喜氣忽消寰外雪,乾坤春早太平花。”
商人小西行長沒有詩才,無法和玄蘇和尚吟和,他高高興興的派遣了二十個牙將前來迎接使臣,李如鬆暗令手下勇將遊擊李寧生擒他們,不過這夥日本人武藝出眾,“倭猝起格鬥,僅獲三人,餘走還。”小西行長得報後驚疑不定,認為有了誤會,再次派親信小西飛(此人原名內藤如安,明代史料稱其為小西飛,認為他是小西行長的親戚)來拜見,李如鬆假意寬慰,稱使臣日內就到。小西飛回報後,小西行長打消了疑心,開始做迎接使者的隆重準備。《明史》記載道:“行長猶以為封使也,踔風月樓以待,群倭花衣夾道迎。”此時是陰曆正月,古代日本承繼中國有過春節的習俗,小西行長等人穿著過年的花衣,在平壤風月樓夾道相迎使臣。
可惜小西行長的春天還沒到——他迎來的不是“太平花”,而是無情兵鋒。
正月初六,李如鬆率中朝聯軍兵臨平壤城下。
直到這時,小西行長才從和談美夢中徹底醒轉:中了敵人的緩兵之計!小西行長鳴螺擊金,鼓眾拒守。
3. 圍攻平壤(上)
平壤城是座有千年曆史的古城,位於朝鮮半島西北部的平原之上,跨大同江兩岸。平壤城有六座城門,東麵是大同、長慶二門,南麵是蘆門、含毯二門,西麵是普通、七星二門,北麵則有地勢最高的牡丹峰和萬壽台為自然屏障。
從軍事上看,平壤這座城同其名的平坦城池,有一個顯而易見的要害:北麵的製高點牡丹峰,誰控製了牡丹峰誰就占據了優勢。
這不是中國大軍第一次站在平壤城前。李如鬆應該知道,唐代名將蘇定方和李勣都曾圍攻過這座城,當時它是高句麗的都城,最後一次李勣圍攻了一個月,高句麗王終於手持白幡開城投降。
這一次,需要多久?
李如鬆派出了薊鎮參將吳惟忠啃牡丹峰這塊硬骨頭,朝鮮休靜大師率領三千朝鮮僧兵助戰。吳惟忠是浙江義烏人,是戚繼光第一次義烏募兵時招來的老部下,跟隨戚繼光南平倭寇,北拒蒙古,立下無數戰功,此刻已是鬢發花白的老將。說來有緣,牡丹峰上的日本守軍是平戶大名鬆浦鎮信率領的兩千名部下,鬆浦黨正是日本倭寇的鼻祖。
老戚家軍遇上老倭寇。
第一天的戰鬥是試探性的。吳惟忠率部發起了第一波進攻,日軍據高放炮,明軍佯退。日軍追擊時,明軍殺了個回馬槍,互有傷亡,日軍不支退回峰頂據守,李如鬆也鳴金收軍。
當夜,日軍三千人偷襲楊元、李如柏、張世爵三營,被三營官兵力戰殺退,當時,明軍大營齊放火箭,照的營外光明如晝,城頭日軍看了心驚膽戰。
次日淩晨,李如鬆下令總攻。
雙方的總兵力為:
日軍約一萬五千人(第一軍原為一萬八千人,扣除戰死病死的差不多有一萬五千);
中朝聯軍約為五萬五千人(明軍四萬三千人,朝軍一萬二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