曆史是一座畫廊,在那裏原作很少,複製品很多。
——托克維爾
辛亥革命留下的隻是思想上的意義。
——李澤厚
從托克維爾說起
中國的辛亥革命爆發那年,法國人阿萊克斯·德·托克維爾(Alexis de Tocqueville)已經離開這個遍地煙塵的世界達半個世紀之久。可是,每當我談論辛亥革命,常常不由自主地想起遙遠的托克維爾及其名著《舊製度與大革命》;每當我閱讀托克維爾的《舊製度與大革命》,腦之所思,心之所念,卻是近代中國改革與革命的參差錯落。這貌似風馬牛不相及的二者之間,似乎有一種神妙的機緣,令我迷思、焦灼。
《舊製度與大革命》的確寫到了中國,寥寥數筆,像一副潦草的水墨畫。托克維爾批判法國的重農學派曾以中國為理想國,事實上,他們並不了解中國,他們筆下的中國,隻是他們所苦心經營的未來法國的瑰麗幻象:“在中國,專製君主不持偏見,一年一度舉行親耕禮,以獎掖有用之術;一切官職均經科舉獲得;隻把哲學作為宗教,把文人奉為貴族。”在托克維爾寫作《舊製度與大革命》的十九世紀五十年代,滿族人執政的專製中國已經陷入了內憂外患的窘境,已經是“被一小撮歐洲人任意擺布的那個虛弱野蠻的政府”。
托克維爾說,重農學派心中的中國,好比後來全體法國人心中的英國和美國。這個比方可以繼續打下去,若幹年後,托克維爾所扞衛與批判的法國成為了典範,成為了中國人夢寐以求的烏托邦。1789年那一場大革命,被美化為正義的先聲、曆史的分水嶺、階級鬥爭的集結號。
然而,法國大革命距離我們有多遠,正如托克維爾距離我們有多遠(此刻,《舊製度與大革命》就在我的案頭;此刻,他的聲名在中國盛極一時)。
無論形式還是實質,法國大革命與辛亥革命並無幾分可比性,它們的相異之處遠遠大於相同之處,就連所冠以的“革命”之名,因法中土壤之異,一者為橘,一者為枳;一者播下龍種,收獲跳蚤,一者播下的種子便是混亂的跳蚤。
這兩場革命之本身雖不可比,革命背後的種種,尤其是托克維爾所詮釋的革命爆發的邏輯,卻能逾越中國與法國的萬裏之隔而相互格義。盡管托克維爾的研究對象早已被定格於現代性的黎明,他焦慮的目光,卻穿透了時間與空間的局限。構思《舊製度與大革命》之際,他致信友人稱:“我沒有傳統,沒有黨派,除了自由與人類尊嚴的事業,我並無事業;對此,我可以保證……”十年前讀這句話,我覺得托克維爾有些矯情,他怎麼可能沒有傳統,沒有黨派呢,觀其回憶錄,漫山遍野都是黨爭的硝煙;十年後再讀,則讀出了他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的偉大與悲愴。從邁耶所撰的《舊製度與大革命》之影響史來看,此書的時代烙印已經在曆史的熱風之中淡去了歲月的眉目,它所揭示的一些原則和真理,用邁耶的話講,足以“永葆青春”。曆史的進程幫助托克維爾踐履了他的承諾。
相比《舊製度與大革命》的結論,托克維爾的研究方法則被冷落一旁。然而,我們重尋辛亥革命的真相及其背後的發生邏輯,首要更新的便是曆史研究法。最起碼,我們要做到兩點,第一即史料的發掘。托克維爾為了寫作《舊製度與大革命》,不僅重讀了18世紀的名著,而且研究了許多無名之著,這些著作並非精雕細琢,不過恰恰因其原始、粗糙,更容易反映真實而鮮活的時代精神。他仔細閱讀了所有的公共文告、省三級會議以及後來省議會的會議記錄、1789年三個等級起草的陳情書,“這些陳情書的手稿長達數卷,它們是法國舊社會的遺囑,是它的願望的最高體現,是它的最終意誌的真實反映,這是曆史上獨一無二的文獻”。他還花了大把時間研究政府檔案。這自然可遇而不可求,在中國,查考政府檔案,特別是黨史,勢必難如登天。“……我在那裏發現了活生生的舊製度,它的思想,它的激情,它的偏見,它的實踐。每個人都自由地用自己的語言講話,暴露他們最隱秘的想法。我因此獲得了當代人所沒有的關於舊社會的許多概念;因為我看到了他們從未見到的資料”。
其次是觀念與方法的刷新——這本來是兩個問題,具體到中國近代史研究,大抵可以歸結為一個問題,因為意識形態的狹隘戰爭往往製約了方法論的拓展。《舊製度與大革命》開頭,托克維爾就說,他不是要寫法國大革命史,這早有人寫過了,而且寫得繪聲繪色,他隻是要研究這場革命——這一轉,便將此書從曆史學轉向了曆史社會學。以至在後世,托克維爾被歸入了社會學家的先鋒隊(雷蒙·阿隆《社會學主要思潮》)。這實在是一個美麗的誤會。托克維爾是曆史學家、政治學家,也許他更願自視為政治家,他僅僅借用了社會學的方法,猶如古代中國的史家常常借用小學的方法一樣。
從方法上講,我們研究辛亥革命,自當海納百川,諸如社會學、經濟學、語言學、心理學、統計學等,不論是哪一派的刀法,隻要有助於突破政治電網的封鎖,呈現曆史的真相,都不妨借來一用。像金觀濤、劉青峰二先生的巨著《觀念史研究:中國現代重要政治術語的形成》,所采用的考據方法,說好聽一點叫重劍無鋒,說難聽一點簡直是笨拙之極,聰明人根本不屑為之,我卻以為十分有用。當然,我要再次重申,必須先打破意識形態對頭腦的禁錮,假如繼續使用階級鬥爭的政治理論,視清王朝為封建社會,視晚清的執政者為反動派,視辛亥革命為資產階級革命,視立憲派為竊取革命果實的蠹蟲,那麼,不管你精通多少門派的刀法,你所切割出來的辛亥革命,隻可能距離1911年的真槍實彈越來越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