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一章 冒姓字小子求名念親戚老夫臥病(1 / 3)

導讀

牛浦郎被“臥評”稱為“書中第一等下流人物”,“世上第一等卑鄙人物”,是吳敬梓所深惡痛絕之人。牛浦郎與匡超人有相似之處:兩人都出身貧寒,稍有文化,性情乖巧,後來都混入名士圈。二者又有相異之處:匡超人的墮落是一個漸變過程,他的純樸本性給人印象深刻,牛浦郎首次亮相給人刻苦好學之感,但僅為曇花一現,作者旋即揭開了他的廬山真麵目。

牛浦郎好偷成性,一上場就偷詩稿、偷財物,這種小偷小摸的行為為其日後的欺世盜名埋下伏筆。在偷到的《牛布衣詩稿》中牛浦郎發現“隻要會做兩句詩,並不要進學、中舉,就可以同這些老爺們往來。何等榮耀”。出身寒門的牛浦郎沒有在平實的環境中造就純樸的天性,他地位卑微,卻一肚子勢利見識,比匡超人有過之而無不及。天生的性格卑劣使他稍做思考,即決定冒充牛布衣。

作者沒有接著寫牛浦郎冒充名士的計劃,而是宕開一筆,插入牛浦郎和卜家外孫女的婚事。牛浦郎對這樁門當戶對、窮人之間的婚姻毫無興趣,聽憑牛老和卜老一手操辦。作者特意寫這樁婚事,目的在於突出下層勞動人民之間樸實真摯的情感,他們的忠厚品質遠勝於有錢人、讀書人。

話說牛浦郎在甘露庵裏讀書,老和尚問他姓名,他上前作了一個揖說道:“老師父,我姓牛。舍下就在這前街上住,因當初在浦口外婆家長的,所以小名就叫做浦郎。不幸父母都去世了。隻有個家祖年紀七十多歲,開個小香蠟店胡亂度日,每日叫我拿這經折去討些賒帳。我打從學堂門口過,聽見念書的聲音好聽,因在店裏偷了錢,買這本書來念。卻是吵鬧老師父了。”老和尚道:“我方才不是說的,人家拿大錢請先生教子弟,還不肯讀。像你小檀越偷錢買書念,這是極上進的事。但這裏地下冷,又琉璃燈不甚明亮;我這殿上有張桌子,又有個燈掛兒,你何不就著那裏去念,也覺得爽快些。”浦郎謝了老和尚,跟了進來。果然一張方桌,上麵一個油燈掛,甚是幽靜。

浦郎在這邊廂讀書,老和尚在那邊打坐,每晚要到三更天。一日,老和尚聽見他念書,走過來問道:“小檀越,我隻道你是想應考要上進的念頭,故買這本文章來念。而今聽見你念的是詩,這個卻念他則甚?”浦郎道:“我們經紀(商販)人家那裏還想甚麼應考上進!隻是念兩句詩,破破俗罷了。”老和尚見他出語不俗,便問道:“你看這詩,講的來麼?”浦郎道:“講不來的也多,若有一兩句講的來,不由的心裏覺得歡喜。”老和尚道:“你既然歡喜,再念幾時,我把兩本詩與你看,包你更歡喜哩!”浦郎道:“老師父有甚麼詩?何不與我看?”老和尚笑道:“且慢,等你再想幾時看。”

又過了些時,老和尚下鄉到人家去念經有幾日不回來,把房門鎖了,殿上托了浦郎。浦郎自心裏疑猜:“老師父有甚麼詩,卻不肯就與我看,哄我想的慌。”仔細算來,“三討不如一偷”。趁老和尚不在家,到晚把房門掇開,走了進去。見桌上擺著一座香爐、一個燈盞、一串念珠,桌上放著些廢殘的經典。翻了一交,那有個甚麼詩!浦郎疑惑道:“難道老師父哄我?”又尋到床上,尋著一個枕箱,一把銅鎖鎖著。浦郎把鎖抻開,見裏麵重重包裹,兩本錦麵線裝的書,上寫“牛布衣詩稿”。浦郎喜道:“這個是了!”慌忙拿了出來,把枕箱鎖好,走出房來,房門依舊關上。

將這兩本書拿到燈下一看,不覺眉花眼笑,手舞足蹈的起來。是何緣故?他平日讀的詩,是唐詩,文理深奧,他不甚懂;這個是時人的詩,他看著就有五六分解的來,故此歡喜。又見那題目上都寫著:《呈相國某大人》、《懷督學周大人》、《婁公子偕遊鶯脰湖分韻,兼呈令兄通政》、《與魯太史話別》、《寄懷王觀察》,其餘某太守、某司馬、某明府、某少尹,不一而足。浦郎自想:“這相國、督學、太史、通政以及太守、司馬、明府,都是而今的現任老爺們的稱呼。可見,隻要會做兩句詩,並不要進學、中舉,就可以同這些老爺們往來。何等榮耀!”因想:“他這人姓牛,我也姓牛。他詩上隻寫了‘牛布衣’,並不曾有個名字,何不把我的名字合著他的號刻起兩方圖書來,印在上麵,這兩本詩可不算了我的了?我從今就號做牛布衣!”當晚回家盤算,喜了一夜。

次日又在店裏偷了幾十個錢,走到吉祥寺門口一個刻圖書的郭鐵筆店裏櫃外,和郭鐵筆拱一拱手,坐下說道:“要費先生的心刻兩方圖書。”郭鐵筆遞過一張紙來道:“請寫尊銜!”浦郎把自己小名,去了一個“郎”字,寫道:“一方陰文圖書,刻‘牛浦之印’;一方陽文,刻‘布衣’二字。”郭鐵筆接在手內,將眼上下把浦郎一看,說道:“先生便是牛布衣麼?”浦郎答道:“布衣是賤字。”郭鐵筆慌忙爬出櫃台來重新作揖請坐,奉過茶來,說道:“久已聞得有位牛布衣住在甘露庵,容易不肯會人,相交的都是貴官長者,失敬!失敬!尊章即鐫上獻醜,筆資也不敢領。此處也有幾位朋友仰慕先生,改日同到貴寓拜訪。”浦郎恐他走到庵裏看出爻象(《易經》的爻辭和象辭,此指真相。爻,yáo),隻得順口答道:“極承先生見愛。但目今也因鄰郡一位當事約去做詩,還有幾時耽閣,隻在明早就行。先生且不必枉駕,索性回來相聚罷。圖書也是小弟明早來領。”郭鐵筆應諾了。浦郎次日討了圖書印在上麵,藏的好好的。每晚仍在庵裏念詩。

他祖父牛老兒坐在店裏。那日午後沒有生意,間壁開米店的一位卜老爹,走了過來坐著說閑話。牛老爹店裏賣的有現成的百益酒,燙了一壺,撥出兩塊豆腐乳和些筍幹、大頭菜,擺在櫃台上,兩人吃著。卜老爹道:“你老人家而今也罷了。生意這幾年也還興,你令孫長成人了,著實伶俐去得。你老人家有了接代,將來就是福人了。”牛老道:“老哥,告訴你不得!我老年不幸,把兒子、媳婦都亡化了,丟下這個孽障種子,還不曾娶得一個孫媳婦,今年已十八歲了。每日叫他出門討賒帳,討到三更半夜不來家。說著也不信,不是一日了。恐怕這廝知識開了,在外沒脊骨鑽狗洞淘淥壞了身子,將來我這幾根老骨頭,卻是叫何人送終?”說著,不覺淒惶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