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讀
本回前半篇完結牛浦郎的故事。牛浦郎絕處逢生,但並未就此安生。半路殺出的牛布衣的妻子來尋夫,將其卷入官司中,最後不了了之。本回所涉及的三件官司,情節均有幾分荒唐,那個社會的荒唐也於此一瞥。
由向知縣審案而轉入鮑文卿的故事,引發了一段貴賤之交。向知縣向鼎因審案欠斟酌,被人告參至按察司。正當按察司猶豫不決時,鮑文卿為向鼎求情,使之免罰。鮑文卿與向鼎素昧平生,僅由於“自從七八歲學戲,在師父手裏就念的是他做的曲子。這老爺是個大才子、大名士”。鮑文卿是一介身份卑微的戲子,但他的愛才之心促使他挺身而出,仗義執言。對於向鼎回報的五百兩銀子他堅決辭受,表現出施恩不圖報的美德。鮑文卿對金錢的態度令人側目以視,更令那些所謂的名士自愧弗如。從此,鮑鼎二人的友誼定下了基調,雖然他們身份、地位、教養懸殊,但他們是“不以勢利交”的朋友。
作者把鮑鼎的友誼擱置一邊,騰出筆墨來寫南京。吳敬梓寓居南京秦淮河畔,在此度過了晚年的大部分時光。他對南京一往情深,無限眷戀。他以飽含深情的筆墨寫出了南京的繁華富庶,景致迷人。在本回,吳敬梓的視野以秦淮河為中心,在後文,他還寫到了雨花台、莫愁湖、玄武湖、清涼山等名勝。
話說牛浦招贅在安東黃姓人家,黃家把門麵一帶三四間屋都與他住。他就把門口貼了一個帖,上寫道:“牛布衣代做詩文。”那日早上正在家裏閑坐,隻聽得有人敲門。開門讓了進來,原來是蕪湖縣的一個舊鄰居。這人叫做石老鼠,是個有名的無賴,而今卻也老了。牛浦見是他來,嚇了一跳,隻得同他作揖坐下,自己走進去取茶。渾家在屏風後張見,迎著他告訴道:“這就是去年來的你長房舅舅,今日又來了。”牛浦道:“他那裏是我甚麼舅舅!”接了茶出來遞與石老鼠吃。石老鼠道:“相公,我聽見你恭喜又招了親在這裏,甚是得意!”牛浦道:“好幾年不曾會見老爹,而今在那裏發財?”石老鼠道:“我也隻在淮北、山東各處走走。而今打從你這裏過,路上盤纏用完了,特來拜望你借幾兩銀子用用。你千萬幫我一個襯!”牛浦道:“我雖則同老爹是個舊鄰居,卻從來不曾通過財帛。況且我又是客邊,借這親家住著,那裏來的幾兩銀子與老爹?”石老鼠冷笑道:“你這小孩子就沒良心了!想著我當初揮金如土的時節,你用了我不知多少!而今看見你在人家招了親,留你個臉麵不好就說,你到回出這樣話來!”牛浦發了急道:“這是那裏來的話!你就揮金如土,我幾時看見你金子,幾時看見你的土!你一個尊年人(對老者的客氣稱呼)不想做些好事,隻要‘在光水頭上鑽眼——騙人’!”石老鼠道:“牛浦郎你不要說嘴!想著你小時做的些醜事,瞞的別人,可瞞的過我?況且你停妻娶妻,在那裏騙了卜家女兒,在這裏又騙了黃家女兒,該當何罪!你不乖乖的拿出幾兩銀子來,我就同你到安東縣去講!”牛浦跳起來道:“那個怕你!就同你到安東縣去!”當下,兩人揪扭出了黃家門,一直來到縣門口。遇著縣裏兩個頭役(官府的高級差役),認得牛浦,慌忙上前勸住,問是甚麼事。石老鼠就把他小時不成人的事說:騙了卜家女兒,到這裏又騙了黃家女兒,又冒名頂替,多少混帳事。牛浦道:“他是我們那裏有名的光棍,叫做石老鼠。而今越發老而無恥!去年走到我家,我不在家裏,他冒認是我舅舅騙飯吃。今年又憑空走來,問我要銀子。那有這樣無情無理的事!”幾個頭役道:“也罷!牛相公,他這人年紀老了,雖不是親戚,到底是你的一個舊鄰居。想是真正沒有盤費了。自古道:‘家貧不是貧,路貧貧殺人。’你此時有錢,也不服氣拿出來給他。我們眾人替你墊幾百文送他去罷。”石老鼠還要爭。眾頭役道:“這裏不是你撒野的地方!牛相公就同我老爺相與最好。你一個尊年人,不要討沒臉麵吃了苦去!”石老鼠聽見這話方才不敢多言了,接著幾百錢謝了眾人自去。
牛浦也謝了眾人回家。才走得幾步,隻見家門口一個鄰居迎著來道:“牛相公,你到這裏說話!”當下拉到一個僻淨巷內告訴他道:“你家娘子在家同人吵哩!”牛浦道:“同誰吵?”鄰居道:“你剛才出門,隨即一乘轎子,一擔行李,一個堂客來到。你家娘子接了進去。這堂客說,他就是你的前妻,要你見麵。在那裏同你家黃氏娘子吵的狠。娘子托我帶信,叫你快些家去!”牛浦聽了這話就像提在冷水盆裏一般,自心裏明白:“自然是石老鼠這老奴才,把卜家的前頭娘子賈氏撮弄的來鬧了!”也沒奈何,隻得硬著膽走了來家。到家門口站住腳聽一聽,裏麵吵鬧的,不是賈氏娘子聲音,是個浙江人,便敲門進去。和那婦人對了麵,彼此不認得。黃氏道:“這便是我家的了。你看看可是你的丈夫?”牛奶奶問道:“你這位怎叫做牛布衣?”牛浦道:“我怎不是牛布衣?但是我認不得你這位奶奶。”牛奶奶道:“我便是牛布衣的妻子。你這廝冒了我丈夫的名字,在此掛招牌,分明是你把我丈夫謀害死了!我怎肯同你開交!”牛浦道:“天下同名同姓也最多,怎見得便是我謀害你丈夫?這又出奇了!”牛奶奶道:“怎麼不是!我從蕪湖縣問到甘露庵,一路問來說在安東。你既是冒我丈夫名字,須要還我丈夫!”當下哭喊起來,叫跟來的侄子將牛浦扭著。牛奶奶上了轎,一直喊到縣前去了,正值向知縣出門,就喊了冤。知縣叫補詞(在公堂問案中補寫訴狀)來。當下補了詞,出差拘齊了人,掛牌,第三日午堂聽審。
這一天,知縣坐堂,審的是三件。
第一件,“為活殺父命事”。告狀的是個和尚。這和尚因在山中拾柴,看見人家放的許多牛。內中有一條牛見這和尚,把兩眼睜睜的隻望著他。和尚覺得心動,走到那牛跟前。那牛就兩眼拋梭的淌下淚來。和尚慌到牛跟前跪下。牛伸出舌頭來舐他的頭,舐著,那眼淚越發多了。和尚方才知道是他的父親轉世,因向那人家哭著求告施舍在庵裏供養著。不想被庵裏鄰居牽去殺了,所以來告狀,就帶施牛的這個人做幹證(與訟案有關的人)。向知縣取了和尚口供,叫上那鄰居來問。鄰居道:“小的三四日前,是這和尚牽了這個牛來賣與小的。小的買到手就殺了。和尚昨日又來向小的說,這牛是他父親變的,要多賣幾兩銀子,前日銀子賣少了,要來找價。小的不肯,他就同小的吵起來。小的聽見人說,這牛並不是他父親變的。這和尚積年剃了光頭把鹽搽在頭上,走到放牛所在,見那極肥的牛,他就跪在牛跟前,哄出牛舌頭來舐他的頭。牛但凡舐著鹽就要淌出眼水來。他就說是他父親,到那人家哭著求施舍,施舍了來就賣錢用,不是一遭了。這回又拿這事告小的,求老爺做主!”向知縣叫那施牛的人問道:“這牛果然是你施與他家的,不曾要錢?”施牛的道:“小的白送與他,不曾要一個錢。”向知縣道:“輪回之事本屬渺茫,那有這個道理?況既說父親轉世,不該又賣錢用。這禿奴可惡極了!”即丟下簽來,重責二十,趕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