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讀
吳敬梓在倡導禮樂之外,還大力倡導兵農,雖然對兵農著墨不多,卻也明顯寄托了作者的理想。在小說中,儒家兵農理想的實踐者和行動上的楷模是蕭雲仙。
此回是表彰“兵”。為了突出“兵”,作者側重寫了兩件事:其一,蕭雲仙剪除惡賊趙大,所謂“救拔善類”;其二是蕭雲仙平定青楓城,所謂“替朝廷效力”。然而,這一回的描寫和郭孝子尋親一樣,不夠真實、生動,趨於概念化、平板化,藝術上乏善可陳。
值得注意的是,郭孝子與蕭雲仙有一段對話是勸蕭雲仙不要做俠客,郭孝子還再三宣揚“替朝廷效力”,“博得個封妻蔭子”,“青史留名”。這段話從正麵人物口中說出,不但和全書的主流思想有悖,也與郭孝子的性格前後矛盾。在尋親故事中,郭孝子乃一狷介人物,不屑於朝廷。現在,他的思想整個顛倒了,這番刻板、呆滯的說教在內容與手法上均顯拙劣,有論者以為係坊間濫套,或為人所加,不是作者原筆。
話說老和尚聽了老婦人這一番話,跪在地下哀告。老婦人道:“我怎能救你?隻好指你一條路,去尋一個人。”老和尚道:“老菩薩卻叫貧僧去尋一個甚麼人?求指點了我去。”老婦人道:“離此處有一裏多路,有個小小山岡叫做明月嶺。你從我這屋後山路過去還可以近得幾步。你到那嶺上,有一個少年在那裏打彈子。你卻不要問他,隻雙膝跪在他麵前,等他問你,你再把這些話向他說。隻有這一個人,還可以救你。你速去求他,卻也還拿不穩。設若這個人還不能救你,我今日說破這個話連我的性命隻好休了!”
老和尚聽了,戰戰兢兢,將葫蘆裏打滿了酒,謝了老婦人,在屋後攀藤附葛上去。果然走不到一裏多路,一個小小山岡。山岡上一個少年在那裏打彈子。山洞裏嵌著一塊雪白的石頭不過銅錢大,那少年覷的較近,彈子過處一下下都打了一個準。老和尚近前看那少年時,頭戴武巾,身穿藕色戰袍,白淨麵皮,生得十分美貌。那少年彈子正打得酣邊,老和尚走來,雙膝跪在他麵前。那少年正要問時,山凹裏飛起一陣麻雀。那少年道:“等我打了這個雀兒看。”手起彈子落,把麻雀打死了一個墜下去。那少年看見老和尚含著眼淚跪在跟前,說道:“老師父,你快請起來!你的來意我知道了。我在此學彈子正為此事。但才學到九分,還有一分未到,恐怕還有意外之失,所以不敢動手。今日既遇著你來,我也說不得了,想是他畢命之期。老師父你不必在此耽誤。你快將葫蘆酒拿到庵裏去,臉上萬不可做出慌張之像,更不可做出悲傷之像來。你到那裏他叫你怎麼樣你就怎麼樣,一毫不可違拗他。我自來救你。”
老和尚沒奈何,隻得捧著酒葫蘆,照依舊路來到庵裏。進了第二層,隻見惡和尚坐在中間床上,手裏已是拿著一把明晃晃的鋼刀,問老和尚道:“你怎麼這時才來?”老和尚道:“貧僧認不得路,走錯了,慢慢找了回來。”惡和尚道:“這也罷了,你跪下罷!”老和尚雙膝跪下。惡和尚道:“跪上些來!”老和尚見他拿著刀不敢上去。惡和尚道:“你不上來,我劈麵就砍來!”老和尚隻得膝行上去。惡和尚道:“你褪了帽子罷!”老和尚含著眼淚自己除了帽子。惡和尚把老和尚的光頭捏一捏,把葫蘆藥酒倒出來吃了一口,左手拿著酒,右手執著風快的刀,在老和尚頭上試一試比個中心。老和尚此時尚未等他劈下來,那魂靈已在頂門裏冒去了。惡和尚比定中心,知道是腦子的所在,一劈出了,恰好腦漿迸出趕熱好吃。
當下比定了中心,手持鋼刀向老和尚頭頂心裏劈將下來。不想刀口未曾落老和尚頭上,隻聽得門外颼的一聲,一個彈子飛了進來,飛到惡和尚左眼上。惡和尚大驚,丟了刀,放下酒,將隻手捺著左眼飛跑出來,到了外一層。迦藍菩薩頭上坐著一個人。惡和尚抬起頭來,又是一個彈子把眼打瞎。惡和尚跌倒了。那少年跳了下來進裏麵一層。老和尚已是嚇倒在地。那少年道:“老師父快起來走!”老和尚道:“我嚇軟了,其實走不動了。”那少年道:“起來!我背著你走。”便把老和尚扯起來馱在身上,急急出了庵門,一口氣跑了四十裏。那少年把老和尚放下,說道:“好了,老師父脫了這場大難,自此前途吉慶無虞。”老和尚方才還了魂,跪在地下拜謝,問:“恩人尊姓大名?”那少年道:“我也不過要除這一害,並非有意救你。你得了命,你速去罷,問我的姓名怎的?”老和尚又問,總不肯說。老和尚隻得向前膜拜(跪在地上舉兩手虔誠地行禮)了九拜,說道:“且辭別了恩人,不死當以厚報。”拜畢起來上路去了。
那少年精力已倦,尋路旁一個店內坐下。隻見店裏先坐著一個人,麵前放著一個盒子。那少年看那人時,頭戴孝巾,身穿白布衣服,腳下芒鞋,形容悲戚,眼下許多淚痕,便和他拱一拱手對麵坐下。那人笑道:“清平世界,蕩蕩乾坤,把彈子打瞎人的眼睛,卻來這店裏坐的安穩。”那少年道:“老先生從那裏來?怎麼知道這件事的?”那人道:“我方才原是笑話。剪除惡人,救拔善類,這是最難得的事。你長兄尊姓大名?”那少年道:“我姓蕭名采,字雲仙。舍下就在這成都府二十裏外東山住。”那人驚道:“成都二十裏外東山,有一位蕭昊軒先生,可是尊府?”蕭雲仙驚道:“這便是家父。老先生怎麼知道?”那人道:“原來就是尊翁。”便把自己姓名說下,並因甚來四川,“在同官縣會見縣令尤公,曾有一書與尊大人。我因尋親念切不曾繞路到尊府。長兄你方才救的這老和尚我卻也認得他。不想邂逅相逢。看長兄如此英雄,便是昊軒先生令郎,可敬!可敬!”蕭雲仙道:“老先生既尋著太老先生,如何不同在一處?如今獨自又往那裏去?”郭孝子見問這話,哭起來道:“不幸先君去世了。這盒子裏,便是先君的骸骨。我本是湖廣人,而今把先君骸骨,背到故鄉去歸葬。”蕭雲仙垂淚道:“可憐!可憐!但晚生幸遇著老先生,不知可以拜請老先生同晚生到舍下去會一會家君麼?”郭孝子道:“本該造府恭謁,奈我背著先君的骸骨不便,且我歸葬心急。致意尊大人,將來有便再來奉謁罷。”因在行李內取出尤公的書子來遞與蕭雲仙。又拿出百十個錢來,叫店家買了三角酒,割了二斤肉,和些蔬菜之類,叫店主人整治起來,同蕭雲仙吃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