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雲仙次日拜了各位,各位都回拜了。隨奉糧道文書,押運赴淮。蕭雲仙上船到了揚州,在鈔關上擠馬頭。正擠的熱鬧,隻見後麵擠上一隻船來。船頭上站著一個人,叫道:“蕭老先生!怎麼在這裏?”蕭雲仙回頭一看,說道:“嗬呀!原來是沈先生!你幾時回來的?”忙叫攏了船。那沈先生跳上船來。蕭雲仙道:“向在青楓城一別至今數年。是幾時回南來的?”沈先生道:“自蒙老先生青目,教了兩年書,積下些修金。回到家鄉,將小女許嫁揚州宋府上,此時送他上門去。”蕭雲仙道:“令愛恭喜!少賀。”因叫跟隨的人封了一兩銀子,送過來做賀禮。說道:“我今番押運北上,不敢停泊。將來回到敝署,再請先生相會罷。”作別開船去了。
這先生領著他女兒瓊枝,岸上叫了一乘小轎子抬著女兒,自己押了行李到了缺口門,落在大豐旗下店裏。那裏夥計接著,通報了宋鹽商。那鹽商宋為富打發家人來吩咐道:“老爺叫把新娘就抬到府裏去。沈老爺留在下店裏住著,叫帳房置酒款待。”沈先生聽了這話向女兒瓊枝道:“我們隻說到了這裏,權且住下,等他擇吉過門。怎麼這等大模大樣?看來這等光景,竟不是把你當作正室了。這頭親事還是就得就不得?女兒你也須自己主張。”沈瓊枝道:“爹爹你請放心!我家又不曾寫立文書,得他身價,為甚麼肯去伏低做小!他既如此排場,爹爹若是和他吵鬧起來,倒反被外人議論。我而今一乘轎子抬到他家裏去,看他怎模樣看待我。”
沈先生隻得依著女兒的言語,看著他裝飾起來。頭上戴了冠子,身上穿了大紅外蓋,拜辭了父親上了轎。那家人跟著轎子,一直來到河下進了大門。幾個小老媽抱著小官在大牆門口,同看門的管家說笑話,看見轎子進來,問道:“可是沈新娘來了?請下了轎走水巷(舊時大宅院中運水的通道)裏進去。”沈瓊枝聽見,也不言語,下了轎,一直走到大廳上坐下。說道:“請你家老爺出來!我常州姓沈的不是甚麼低三下四的人家。他既要娶我,怎的不張燈結彩,擇吉過門,把我悄悄的抬了來當做娶妾的一般光景?我且不問他要別的,隻叫他把我父親親筆寫的婚書,拿出來與我看,我就沒的說了!”老媽同家人都嚇了一跳,甚覺詫異,慌忙走到後邊,報與老爺知道。
那宋為富正在藥房裏看著藥匠弄人參,聽了這一篇話,紅著臉道:“我們總商人家一年至少也娶七八個妾,都像這般淘氣起來,這日子還過得?他走了來,不怕他飛到那裏去!”躊躇一會,叫過一個丫鬟來吩咐道:“你去前麵向那新娘說:‘老爺今日不在,新娘權且進房去。有甚麼話,等老爺來家再說。’”
丫鬟來說了。沈瓊枝心裏想著:“坐在這裏也不是事,不如且隨他進去。”便跟著丫頭,走到廳背後左邊一個小圭門裏進去,三間楠木廳,一個大院落,堆滿了太湖石的山子(假山)。沿著那山石走到左邊一條小巷,串入一個花園內,竹樹交加,亭台軒敞,一個極寬的金魚池,池子旁邊都是朱紅欄杆,夾著一帶走廊。走到廊盡頭處,一個小小月洞,四扇金漆門。走將進去便是三間屋,一間做房,鋪設的齊齊整整,獨自一個院落。媽子送了茶來。沈瓊枝吃著,心裏暗說道:“這樣極幽的所在料想彼人也不會賞鑒,且讓我在此消遣幾天。”那丫鬟回去,回複宋為富道:“新娘人物倒生得標致,隻是樣子覺得憊賴(調皮,不順從),不是個好惹的。”
過了一宿,宋為富叫管家到下店裏,吩咐賬房中兌出五百兩銀子送與沈老爺,“叫他且回府,著姑娘在這裏,想沒的話說。”
沈先生聽了這話,說道:“不好了!他分明拿我女兒做妾,這還了得!”一徑走到江都縣,喊了一狀。那知縣看了呈子,說道:“沈大年既是常州貢生,也是衣冠中人物,怎麼肯把女兒與人做妾?鹽商豪橫,一至於此!”將呈詞收了。宋家曉得這事,慌忙叫小司客具了一個訴呈打通了關節。次日,呈子批出來,批道:“沈大年既係將女瓊枝許配宋為富為正室,何至自行私送上門,顯係做妾可知。架詞混瀆(撒謊,混淆是非),不準。”那訴呈上批道:“已批示沈大年詞內矣。”沈大年又補了一張呈子。知縣大怒,說他是個刁健訟棍(以包打官司為業的刁頑之徒)。一張批,兩個差人,押解他回常州去了。
沈瓊枝在宋家過了幾天不見消息,想道:“彼人一定是安排了我父親,再來和我歪纏。不如走離了他家再作道理。”將他那房裏所有動用的金銀器皿、真珠首飾打了一個包袱,穿了七條裙子,扮做小老媽的模樣,買通了那丫鬟,五更時分,從後門走了。清晨,出了鈔關門上船。那船是有家眷的。沈瓊枝上了船,自心裏想道:“我若回常州父母家去,恐惹故鄉人家恥笑。”細想:“南京是個好地方,有多少名人在那裏。我又會做兩句詩,何不到南京去賣詩過日子?或者遇著些緣法出來,也不可知。”立定主意,到儀征換了江船,一直往南京來。隻因這一番,有分教:賣詩女士,反為逋逃之流;科舉儒生,且作風流之客。畢竟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