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判,再下一子,你這塊白子就要被我吃掉了。”
“未必——”臉如凃丹的判官麵無表情地放下了一子,看了麵前須眉皆白的老者一眼,“我說過,這局棋在五百年內是分不出輸贏的。”——這是顯然的一著圍魏救趙,待得黑子解決了眼前危機,白子早已殺出一片生天了。
老者不爽地望著對手:“這一局我們都下了四百九十九年了,你怎麼就不肯爽爽快快地輸給我呢?”
“閻君要我陪你下五百年,讓他清靜一下,我就不能下四百九十九年,你急著要輸也不差這一會兒。”
老者望著腳下綿延方圓一裏的棋局,又看看依然一片漠然的對手,微微感到一絲挫敗:“老陸——”
“別亂叫,我不會比你老。”判官一邊下子,一邊打斷了他的話。老者雪樣的長須立即被自己的鼻息吹得飛動起來,“你說什麼?我隻是天生胡子雪白,不等於老。你看哪叱那小毛頭樣子水靈粉懶的,還不是個幾千歲的老頑童了?嫦娥那妞兒,也……”他忿忿不平地說著,全然沒有顧及自己紛飛的唾沫可能會淹沒人間數傾良田。
判官臉上仍維持著一貫木然的表情,隻是眉稍難得地微微一揚。老者得意地挽起長須:“被我說中了吧?老實說,你……”
“大膽!”判官冷冷地打斷了他的話。老者一怔:二人鬥氣,已非一千幾百年的事情了,但這麼不客氣的嗬斥,還是第一次聽到。他本著不想錯殺好人的善意,眯著眼問了一句:“你確定剛才那句話是在說我?”
“不是說你。”
幸好——老者悄悄鬆了一口氣。畢竟年紀大了,真要動起架勢,未必打得過麵前這小子。其實也難怪世人連年征戰,神仙中好勇鬥狠者不也甚眾?別的不說,單看王母娘娘怒扭玉帝禦耳之景觀,便已壯麗無匹。
遲疑半晌,下得一子,判官嘴角又是一扯。老者忍不住湊過頭去:“怎麼回事?”
“有人在罵閻君。”
“誰?”比聽到王母設宴還要興奮,老者興高采烈地豎起耳朵,“是不是太白?他三百年前喝酒輸了給你家黑麵神,一直耿耿於懷?要不就是那個……”
“都不是,”判官歎了一聲,早就知道這家夥會幸災樂禍,隻是想不到他那副嘴臉居然比嫦娥還要三八,“是人——”伸手一指,雲霧中現出一個清秀的短發女子,二十三四左右,姣好的臉容和苗條的身段均透著率性聰穎的氣質。
老者驚訝地張開雙眼,果然看到那女子正微瞧翹著薄薄的丹唇,指著藍天咒罵,“我不信!我就不信我前生是個十惡不赦的惡棍,要遭什麼報應!你這個不明不白的糊塗神,為什麼讓世界充斥著封建自大的男人和柔弱不爭氣的女人?所有人都怕你,我就偏不怕!你憑什麼讓我生為這個年代的女人?憑什麼主宰我的命運?”
“糊塗神……”老者瞠目結舌。這句話,向來是用來罵他的比較多吧?所謂尊天地、敬鬼神,“鬼”還列在“神”的前麵,可見世人之貪生畏死。可是,居然有人敢罵閻王作糊塗神……
“這個女子……前生到底作了什麼孽?”他幹脆連棋也懶得下了,專心於三八事業。
判官一掐指:“非也——麥芷如前生,是個為國為民的忠良義士。”
“咦,這倒怪了。一個好人,轉世之後得不到好報,弄得怨天尤人。你這個判官是怎麼當的?”嘴角扯出一個不懷好意的笑。
“不得好報?這人前生實在功績標炳,幾乎已經得到了地府最高的待遇,閻君甚至破格答應了他欲轉世成為女子的請求。而她今生所以如此惱恨女兒身,是因為情愛糾葛,”
判官臉破例地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月老,那是你的職責範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