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章節17(1 / 2)

《阿喀琉斯的憤怒》完成於1825年,而前一年完成的一件作品才是大衛心目中真正的收山之作。《阿喀琉斯的憤怒》在大衛看來隻是對舊作的改良版,何況也隻是一幅中型作品,他最後的嘔心瀝血已經在1824年結束了。

1822年,大衛決意創作人生中的最後一件大型作品。老畫家如是說:“這是我最後想畫的一幅畫,我想在這幅畫裏超越自己。我想將自己一生的全部歲月都凝聚在這幅畫上,以後就不再畫了。”

這一首天鵝之歌題為《戰神馬爾斯被維納斯與美惠三女神繳械》(Mars Being Disarmed by Venus and the Three Graces,1824),是一幅三米高的大畫,大衛足足畫了三年時間,到1824年方始完成。這幅畫雖然宏大,卻也簡單,它背後沒有任何複雜的故事,勉強可以作為神話學依據的就是戰神馬爾斯和愛神維納斯確實是一對情人。所以,這幅畫隻是以宏大的規模與大膽的用色傳遞著一種簡單到無以複加的象征意義,任何觀者,哪怕是一點也不了解畫麵上的這些人物究竟為誰,也能夠輕而易舉地理解大衛的想法。

這幅畫除了用色大膽,規模恢弘之外,似乎也看不出什麼新意。維納斯解除馬爾斯的武裝,這個題材已經被文藝複興時代的大師們表現過太多次了。僅僅比照波提切利(Sandro Botticelli)、科西莫(Pierodi Cosimo)和委羅內塞(Paolo Veronese)同題材的作品,我們究竟從大衛的作品裏多看出了什麼?普桑也畫過這個題材,如果再看看大衛同時代的畫家,對大衛有過一點授藝之恩的布歇(Francois Boucher),或者意大利的提埃波羅,他們的表達難道就比大衛遜色嗎?

但是,當我們對照大衛自己的早期作品時,就會發現一個耐人尋味的轉變。在23歲那年,年輕氣盛的大衛第一次參加美術界的第一盛事羅馬獎的評選賽,參賽作品就是以戰神馬爾斯為主角的,不過女主角不是愛神維納斯,而是女戰神兼智慧女神密涅瓦,那幅畫的題目叫作《馬爾斯與密涅瓦之戰》(The Combat of Mars and Minerva,1771)。我們從這幅畫上很難辨認出大衛的新古典主義特色,事實上,大衛在學畫之初走的是傳統的洛可可風格,即路易十五所大力引導的繁文縟節和浮華矯飾的風格,幾乎可以說是巴黎上流社會的糜爛生活在藝術領域的誇張翻版。但大衛的這幅畫,形式雖然是舊形式,其象征意義卻透露出啟蒙運動的深刻影響力。在古希臘與古羅馬的神話傳說裏,馬爾斯是個孔武得近乎野蠻的角色,在奧林匹斯的神界備受厭憎,就連他的父親朱庇特和母親朱諾都不喜歡他。密涅瓦卻不一樣,她雖然也有著和馬爾斯一樣的戰神身份,是一個勇武善戰、所向披靡的女神,但她富於智慧,完全符合智勇雙全的最高標準。

在特洛伊戰爭中,馬爾斯站在特洛伊的一方,密涅瓦則站在希臘聯軍的一方,兩位神祇打過一場精彩絕倫的遭遇戰。雖勇武卻魯莽、總是感情用事的馬爾斯鬥不過智勇雙全、沉著冷靜的密涅瓦,被一塊巨石擊倒在地,動彈不得。大衛描繪的正是這一幕的場麵,馬爾斯頭盔滾落,長劍脫手,密涅瓦一身戎裝,以勝利者的姿態俯視著失敗的對手。

這幅畫在它的大時代裏很容易就會讓觀者讀出這樣的意涵,即理智對情感的勝利,或理性對感性的勝利。事實上。大衛的畫風在不久的將來拋棄了洛可可與巴洛克,徹底轉向了新古典主義,恰恰意味著在他自己的身上,密涅瓦輕易地戰勝了馬爾斯。

那是一個理性主義狂飆突進的時代,笛卡兒曾經種下的理性主義的種子早已經枝繁葉茂了,啟蒙主義者推波助瀾,自然科學領域令人咋舌的研究進展使人們對理性的力量越發生出自信,甚至相信憑借理性的周密計算,人類完全有能力創作一個美麗的世界藍圖,並依據這個藍圖來打造一個理想世界。不言而喻,這樣的一種思潮是很有點反抗色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