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年前,光緒二十三年的清明節,一個平平常常的日子,春的溫暖還沒有完全驅走冬的寒冷。大別山像一條蜿蜒的青蛇橫臥在皖西大地上,山上鬱鬱蔥蔥,兩山之間一條小溪順著山澗潺潺流動。溪旁一條兩尺寬的小路像是一跟繩子,一頭拴著遠處的集市一頭連著大山裏麵,小路曲折蜿蜒,越來越窄,時而穿過溪流,時而沿山盤旋。玉帶兩側的開闊地上稀稀落落的坐落著幾戶農家茅草房。
遠遠的看見,一老一少走在進山的小路上。看著老者,年齡五十上下,身穿粗布棉衣,枯瘦的右手托著叼在嘴裏的一尺來長煙鬥,煙鬥裏的煙草已經抽完,冒不出半點火星;腰裏挎著一個籃子,籃子裝著些紙錢,生活的困苦就像這連綿千裏的大別山壓在他的肩膀,皺紋已經爬上了他的臉上,背後懸著的長辮子裏已經夾雜了不少白發,這老者叫王光濤。老者的前麵是一個稚氣未脫的少年,七八歲的樣子,這少年也是一身粗布麻衣,膝蓋、屁股處各縫了一個補丁特別顯眼,這少年時而撿起溪邊的小石子,扔進小溪裏,嚇跑了正在水裏嬉戲的魚蝦,時而跑到路邊,拔起來小草的嫩芽。這少年是老者的孫子,名叫王國峰。
這一老一少,沿著山路走到一塊三個依次排開的墳地,墳前各立著一塊墓碑。國峰指著左邊的墓碑中間三個隸書大字大字念起來:“王德金”;接著,跑到第二塊墓碑前:“王德玉”,最後,少年站起身來,指著最右邊的墓碑,叫道:“那塊是王德堂”。
這時,老者已經在三塊墓碑前分別畫好了一個圈,將籃子裏的的冥幣均分在三個圈裏點燃了。老者看著燃起來的冥幣,坐在一塊水漂大小的石頭上,右手拿起煙鬥,在石頭上敲出煙灰後,將煙鬥塞入左手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的裝煙草的布包,左手捏著布包,將裏麵的煙草塞進煙鬥內。嘴巴叼起從布包裏取出的煙鬥,右手拿著劃著的洋火點燃煙鬥裏的煙草。這老者吐了兩口煙,真起身來,麵對著墓碑,對著正在玩耍的國峰說道:“國峰,來,給大伯、大姑、小叔磕頭”。
晚上,王國峰躺在床上眨巴眨巴眼睛,問起坐在床頭奶奶,“奶奶,大伯叫王德金,大姑叫王德玉,小叔叫王德堂,那我爹叫什麼呀”。
“王德滿”奶奶回答道。這時,國峰奶奶右手食指上套著約一公分長的鐵扳指,扳指上密密麻麻布滿了抵住針頭的凹坑,借著昏暗的煤油燈納鞋底,國峰奶奶嘴巴咬住剛剛用扳指凹坑抵住壓進鞋底露出半截的針尖,拉出針線後,停住了手中的活,將鞋底和針線放在被麵上,暗自歎息道:“金玉滿堂,如今隻剩下德滿”。
國峰似乎沒有感受到奶奶回想起以前的事情,抓著奶奶的手,說道:“還有我,王國峰”。
在這老太太的心中,大清朝似乎是敗在了慈禧這老太婆手裏,老百姓的光景是一年不如一年不說,賦稅年年還增加。三十年前,家裏沒吃的,家裏那口子在山上幹活的時候,一頭栽下來,後來就沒有醒過來,自己帶著老大德金碰到正在逃難的光濤,便湊合著有個家,後來又就有了德玉、德滿、德堂。有一年鬧災荒,德堂便在災荒中丟了性命。長成大小夥子的德金卻讓官家拉了壯丁,從此便杳無音信。那時山地裏鬧土匪,長大成人的女兒德玉被搶了,沒幾天,就死在山上了。
這老太太撫摸著國峰的頭,些許時候,逗著國峰說道:“明天,讓媽媽帶著我的國峰,去何先生那兒,識幾個字,好不好?”
“嗯”,國峰乖巧的點點頭,
奶奶將針頭插進沒有納的鞋底上,將鞋底放在床邊的櫃子上,眼睛幽深的看著一閃一閃的煤油燈,說道:“睡吧,國峰,明天跟媽媽早起,去何先生那兒讀書去。”
孩子小,睡得快。不多時國峰便睡著了,國峰奶奶扭頭看著睡熟的孫子,摸著國峰的頭,喃喃的說道:“好好讀書,為我們王家爭一口氣。”
光陰似箭,歲月如梭。轉眼間,到了光緒三十年。這天上午,整個毛坦廠鄉異常熱鬧,街道上,茶館裏,一堆堆,一簇簇人們聚在一起,好像是等著一件大事的到來。是的,今天是鄉試發榜的日子,這對整天麵朝黃土背朝天的農民來說,無疑是一年一度最大的事情,也是唯一能夠改變命運的日子。
一晃,日頭已經西斜了。聚集在人群漸漸散去,一位先生抱拳作別路上的行人,徑直朝著鄉裏西頭的一間學堂走去,先生伸手推開虛掩的大門進入學堂。
這先生,約五十上下的樣子,略顯灰白的辮子上留下了歲月的痕跡。下巴一撮灰白色山羊須,身子略顯單薄,一襲深綠長袍身上罩,兩片對襟襖背胸口連。這先生便是學堂裏的何先生。何先生家住蘇埠鄉的大戶,家中世代教書授業為生。何先生小的時候,中了舉人,人到中年,何家在毛坦廠辦了個學堂,何先生應家族的要求,來到毛坦廠鄉教書授業。何先生也是毛坦廠鄉唯一的一個舉人。這個鄉裏的秀才大多出自他的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