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停站了。
今年江北早寒,彤雲密布,眼見又是一場大雪。
一雙羊皮小靴踏下火車短梯,站上冰凍的地麵,略一踟躕。往上是纖細的小腿,並一道緋色旗袍邊,上綴的蕾絲瑟瑟抖著。外麵灰鼠皮大衣的風毛擁住一張雪白小臉,一對入鬢橫波目似乎受不住箭鏃般的冷風直射眸子,水光瀲灩得如含淚光。
到了,終於到了,北鄴。
薛櫻寧深深吸進一口空氣,卻被其中的凜冽冷意嗆得咳了兩聲。然後方覺得那冷從腳底開始,四麵八方欺過來,令離家這一路籌謀起來的勇氣,不禁泄了一半。然而——終於和父親同在一片城中了!這個念頭支撐她挺直腰,掂了掂手中分量不輕的半新皮箱,快步走出車站。
這江北都城倒是繁華,商鋪林立,華燈初上;隻是冷風颯颯,枯枝動搖,街上行人皆步履匆匆,顯得氣象蕭條。
黃包車在大和旅館前停下,這旅館由東洋人投資建成,卻是一派歐洲風味,十分華美。它是櫻寧在江南惟一聽說過的旅館,聲聞閨閣,想必總是安全的。
一下車就有侍者來接著行李,櫻寧卻握緊皮箱把手,自顧自走進大堂。直到鎖上房門,把自己和箱子一齊扔在彈簧床上,又跳起來拉上窗簾,複又躺下,這才鬆了口氣。
皮箱裏除了兩套簡單衣裙,隻有二十條小黃魚和一絲絨袋鑽飾,以及,原躺在父親書桌下暗格裏的那支勃朗寧手槍。
若不是遇上玉藍關過兵,早晨就到了。將槍塞在枕下,薛櫻寧撫著擱金條的西班牙風木盒上的雕花,心想救父親的命,就靠它了。
一路中心如噎,此刻擁住母親的灰鼠皮大衣,呼吸著襟袖間家裏熏衣裳常用的丁香香囊味兒,她才覺得略微安定下來,漸漸闔上了絲絲縷縷的長睫。
一時她人卻仍坐在南安聖瑪麗亞女中的課室裏,法文本來就難,卷子發下來還怎麼也看不清楚。正焦急間,監考的嬤嬤忽然站起來大聲說:“薛櫻寧,你父親出事了!”惹得徐丹媛胡純如她們統統瞪著眼張大了嘴巴看過來。
一時又見母親穿著件素黑旗袍,提著清河、襄溪那些娘家祖地換來的珠寶禮物,一家一家去拜訪父親的故交,卻連表姨父都避而不見,隻讓表姨出來留飯。母親哪裏坐得住,即刻又往徐秘書家,那人原是常滿臉笑拉住她喚世侄女的,徐秘書的書房,雪茄煙重重的如無數匹簾子放下來,嘻開的厚嘴,“嫂子怎麼急著穿黑?倒別有現代林黛玉的風韻……”
母親登時大怒,卻還隱忍住慘白著臉告辭……慘白的臉,猩紅的嘴,呀,母親舊疾犯了,嘔出的血點染了天青百蝶蠶絲被麵……
“櫻寧,櫻寧,”母親在喘嗽,“隻管念你的書,開春仍舊按原計劃送你出國,蓀華多少會照看你一些……”
真的,表姨父不見,那蓀華表哥呢,連他也不見我麼?卻原來表哥遠遠就在輪船甲板上,櫻寧急得解開頸上緋紅絲巾大力揮舞,終於表哥近前來,滿臉笑意來拉她的手,她不禁有些羞澀,就那麼一瑟縮間,一陣灰黑的人潮忽地湧來生生將他們衝散,越離越遠,越離越遠,轉眼竟隻剩自己在麵目模糊的人海中載沉載浮……
這樣多的人,不斷向前湧動,湧動,櫻寧終於能停下腳來,原來前方正是犯人行刑的刑場,戎裝兵士已經嘩啦將槍上膛,天崩地裂的一聲響,有人倒下了,櫻寧極力想看清楚,那死人的臉越來越近,是父親!
櫻寧被自己喉嚨裏喑啞的一聲喊驚醒,一頭是汗,熱水汀燒得嗓子幹得發燥,窗前暗紫天鵝絨落地簾幕還沉沉靜垂著。一時竟不知身在何處。
這一覺睡得通身麻木,手腳半晌才跟著醒來。她掙紮起身扯開簾幕,窗玻璃正一道一道往下淌著水滴,外麵竟已是大亮了,隻是雪片疾舞,園子裏一片銀白,來往的幾個包在皮裘風帽裏的人倒像扣在玻璃盒裏,厚厚的雪地上幾道車轍通向大門。
櫻寧立即洗漱穿戴起來,另換了一件白棉繡淺青竹葉旗袍,出來時頭上戴的那隻琺琅蝴蝶押發大約丟在黃包車上了,遍尋不見,隻得將一頭流瀑似的漆黑頭發梳整齊編好,籠緊大衣提起皮箱便出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