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安,程府。
外麵陰雨霖霖,西式花園中修剪整齊的草木在雨中默立,匝地紅磚鋪成圓形,圓心裏簇著一座白色法國建築。黑白製服的仆人在廊下三步一崗,五步一哨。
二樓向南的臥室內深紫天鵝絨的簾幕低垂,暗沉沉隻見程琬之一身猩紅睡袍倚坐在屋子中央一隻黛綠絨麵法式椅子上,抱著腿,赤著腳,披散的卷發瀉了一身。門開了,程玦之走進來,見狀不由皺皺眉。
程琬之沒有回頭,懶懶道:“誰?出去。”
程玦之纖細的高跟鞋踏過地毯走到她麵前:“CRYSTAL,你要鬧到什麼時候?”
程琬之拿手指撫著膝蓋上一把卷卷蓬蓬的頭發,像撫摸一隻小貓,“我新死了未婚夫,正服喪呢。”
“胡說,哪來的未婚夫?”程玦之不由高了聲,又壓低道:“訂婚典禮都沒有舉行,大家都道聲遺憾就罷了。你何必作得人人盡知,於今後有什麼好處?”
程琬之把頭埋在膝間,到處都是冷的潮濕的,疲倦道:“我不要什麼今後。我就在這兒當……當那什麼,啊對,望門寡吧。”
“琬琬!不要再任性了。論家世,論人才,牟祖銘都是不錯的。女人終究要嫁人。你何必拒人千裏之外?”
程琬之抬起頭眯眼望窗簾間漏入的一點碎光,雨聲如一張網網著她:“他哪裏是要娶我,他要娶江北。爸爸的人前腳進了北鄴,他後腳就進了咱家的門。嫁給他,嗬,還不如當望門寡呢。”
程玦之靜了一會道:“你不是替蕭庭鈺,是替蕭庭鈞守寡吧。”
程琬之猛地捧住頭:“走走走!我頭又痛了。”
程玦之繼續道:“爸爸預備等蕭庭鈞之部灰飛煙滅,就與扶桑人合作開發經營江北。我們程家畢竟是商人,政界的事,還是由牟家出麵更名正言順些。這一次的聯姻,恐怕由不得你不肯。你準備怎麼辦?在這裏閉關,直到底下人給你裹上嫁衣,把你架到花車上去?”
程琬之倒吸了一口氣。忽然赤足蹬到地板上站起來,奔到衣櫥旁抽出行李箱子,就胡亂往內塞衣服。
程玦之輕輕一笑。
程琬之回頭慍道:“你笑什麼?”
程玦之歪身坐到妹妹剛才坐地椅子上:“我笑這屋子裏總算還有一個活人。”
“你什麼意思?”
程玦之微笑道:“自然活的是你。一向隻有你,才可以這樣恣意地活。”她站起來揭起窗簾的一角喃喃道:“你看這些生麵孔,都是來看著你的哪。”說罷款款走到妹妹麵前,將手中自己的帽子替她戴上:“你就穿我的衣服,坐我的車去吧。”
程琬之呆了,半晌道:“姐…………”
程玦之眼裏雨濕流光,溫柔微笑道:“我豈止沒有愛過。我簡直沒有活過。你就代替我。”
石鬆,行轅。
程琬之握著聽筒,坐在沙發裏,窗外的晨光給她鍍著一圈茸茸的金邊。“爸爸。”
那邊道:“你想道歉嗎?不必。江北的商業權利,我從扶桑人手裏拿,或從蕭庭鈞手裏拿,並沒有不同。你對不起的是自己。牟祖銘,甚至隨便哪個男人,都會比蕭庭鈞更令你幸福。”
程琬之靜靜的。
那邊又道:“中國有句古話——”
“爸爸別說了。我不懂這些。”
“女兒,正因為你不懂我才要說。中國有句古話叫,‘精誠所至,金石為開'。這是句好話嗎?錯了,我認為這是最誤人子弟的一句話。要做到金石為開的地步,所成的事、所得的人,還有什麼快樂可言?”良久,電話裏隻有電流的茲茲聲。程庸江長歎一聲,“你好自為之。”
程琬之仍靜靜坐著,聽得”托”地一聲,那邊已掛斷了。
她向著那一麵窗,朝日輕輕一躍,從那青的屋簷後完全跳出來,金的紅的光一下照透了她。程琬之感覺到皮膚下的血管如江河湖海在洶湧地奔流,骨節都緊張著,她聽見心髒有力地,一下、一下在跳動。啊,活著。啊,我的太陽!
他就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