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尾聲:散關三尺雪,回夢舊鴛機(1 / 1)

程琬之匆匆跨進這座已十分陌生的園子。

一位近身衛戍立即迎上來敬禮道:“夫人!”程琬之點點頭急問:“將軍怎樣了?”

那衛戍垂頭低吟一瞬抬頭道:“不大好呢。舊傷發作了。您去看看就知道了。”

她跟著他往內走,穿過暗影沉沉陳設黯舊的前廳,迤邐進到梧桐院落。階下梧桐已老,樹冠參天,幾乎遮沒樓宇,此刻枝椏紛紛,將欲雪陰天割碎得如冰紋一般。

她立在簷前。朔風撲過,鐵馬輕搖,她敏銳地感覺到,這園雖黯澹,然一窗一幾,一草一木,卻仍蘊醞著一種久遠的柔溫。

這時一位軍醫雙眉緊鎖,和一名捧著托盤的護士匆匆走出門來,一見她停住腳肅一肅道:“夫人。”又都急步去了。

那醫生走到月洞門,複又轉回來道:“夫人,容在下再多說一遍,夫人還是再勸勸將軍,回北鄴治療。這裏過於苦寒,非常不利於受過傷的肺部複原。”

程琬之緩緩點頭。天不知何時下起雪來,一朵朵瑩潤的雪嫋嫋撲到她玄狐披風上,逐漸凝作滴滴珠淚。

白色木屋簷前高高低低垂掛一溜鬆果,在寒風裏晃蕩著。屋裏壁爐尚溫,廳內陳設地極簡雅,素麵沙發,核桃木茶幾,一架舊鋼琴,一扇書櫥而已,惟有窗下一赭色粗陶大甕,種著一株梅花,珠蕾密結,已三兩著花了。

一隻玉色繡玉蟬花的拖鞋緩緩自木質樓梯踏下,良久,方是另一隻。往上是纖細而堅定的腳踝,接著素色絲絨旗袍的下擺如波觳輕漾,然後緩緩露出蒙著黑紗的麵部。

那人顯已習慣不良於行,熟稔地慢慢挪將下來,方向爐坐水煎茶。一時茶熟,她剛端起一盞,一手撩開一點麵紗,露出虯結可怖的半張臉,忽聽窗上”砰”的一聲。她一驚忙放下麵紗,循聲看時,卻是一卷報紙落在窗台上。

她有些艱難地起身推窗收了報紙,隻見那淡金色頭發的頑童已騎著腳踏車尖叫著“WITCH!”咭咭笑著一溜煙去了。

她微喘著氣重又坐回沙發上,一手擎著天青色茶盞,一手隨意先翻了中文報紙來看。剛看到首版,那纖瘦的手指便頓住了,清碧的茶湯簌簌漾起來。她輕輕將報紙放回幾上。

窗外陰天的幽光披著她,那瘦不勝衣的身體仿佛要化在幽暗裏,尚還漆黑的鬢上,悄然生出了一絲華發。

她放下茶盞,身子漸漸倒了下去。

幽昧中仿佛誰在唱:江南可采蓮,蓮葉何田田。中有雙鯉魚,相戲碧波間,魚戲蓮葉東,魚戲蓮葉南。蓮葉深處誰家女,隔水笑拋一枝蓮……

當年在林海雪原,她原想唱這一支曲給他,卻隻送了一首離別的詩。

幾上報紙攤開著,一行大號黑體印著:《一代名將隕落石鬆》。底下中號字道的是,“天妒英才玉山忽傾,北辰湮滅舉世悼慟。……少年軍功彪炳,驅除外侵;青年江北易幟,促進共和;中年避居石鬆,激流勇退……身既死兮神以靈,子魂魄兮為鬼雄。”

窗外,雪已紛紛。

二稿於2014,11,13西安深秋暖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