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忽又想起什麼似的正容道:“知道嗎,孩子!換句話說,公道自在人心。這種氣量和風度就是成為一個領袖人才的要件,與武功同等重要的武德。”
少年點點頭,低聲道:“維之謹記師父訓言。”一麵又忖道:“那些狂人又都是些什麼人呢?”
少年正想抬頭發問,老人突然低聲道:“注意場中,孩子!”
先是遠遠傳來一聲清越的佛號,緊接著一道清越洪亮的聲浪劃破夜空,在落魂崖頂滿場飄揚起來:“歲值甲子,仲秋八月十五夜,三更正。老衲眾悟,少林第二十五代掌門人,秉十年前天下同道之公決,率座下生字輩八名弟子,拜命主持第三屆武林爭盟大會準時開始。”
月行中天,全場鴉雀無聲。
來自東半圓內副壇頂層主座的宣示,繼續傳送至全場每一個角落:“敬請肅靜,並請俯察大會例規:本會十年一次,選出德能俱備之盟主一人,主持今後十年中的武林公義。盟主得自定令符一種,當場昭告天下。今後十年,令符所至,應視為盟主親臨,一體俯遵;有故違不服者,是為武林公敵,可由盟主令傳各門各派,召集臨時會議議罪。議案成立,集體執行;不分門派班輩,不念親故好友,一律無赦。依規定,連選可得連任。”傳音至此,忽然頓了一頓,“第一屆盟主一筆陰陽金判韋大俠,第二屆盟主一品蕭白衣儒俠武大俠”說至此處,又是一頓。
少年扯了老人一把,悄聲訝道:“什麼?第二屆盟主姓武?”
老人唔了一聲,勉強笑著道:“是的,姓武,這是你們姓武的光榮啊!”
少年星目閃動,想再問,傳音恰於這時又響起:
“他們兩位生平,毋須貧道贅述,想諸位定與貧僧一樣清楚。遺憾的是,韋大俠自當選第一屆盟主之後,第二屆就沒有參加,而第二屆盟主武大俠,今夜也未見出現。以韋、武兩俠的品德和武學來說,實可謂是吾人之不幸。不過呢,當今各門各派奇才迭出,吾人大可拭目以待今夜第三屆武林人傑之產生。惟貧僧略有愚忱,願供在座有誌於王座之道友參考:第一、二兩屆盟主韋、武兩俠,雖然自當選盟主後就一直沒在武林中露麵,但二十年來武林中卻是風平浪靜。”
“無傷大雅之恩怨糾紛雖然在所難免,派與派間,卻未聞有甚軒然之波。關於這點,貧僧以為,那該是韋、武兩俠才德服眾之故。基此,吾人在第三屆盟主選拔之前,應先為韋、武兩俠造福武林二十年的偉績致敬。”
西半圓內,立即響應,再度發出一陣熱烈的歡呼。少年也激動了一陣,同時喃喃怨道:
“來看看也好啊……真想不透他們不再露麵的原因。”
老人打枝葉縫裏望著夜空,好像在想什麼,沒有開口。
歡呼聲歇,傳音重起:“金判韋大俠、一品蕭武大俠,實為吾輩武人之光。貧僧期望今後之盟主,務必以韋、武兩俠為昭範,修身自重,以身作則,消弭災劫於無形。”微微一頓,又道:“一、二屆大會,與會之天下豪傑,風度俱甚良好,人人有泱泱君子之風。是以盟主產生得異常順利,至今猶為天下稱道,但願今夜即將舉行之第三屆大會,能有更佳之表現,有誌問鼎者,務必度德量力而行。勝勿驕,敗勿餒,立意忠厚,點到為止。公平競技,絕不可假公濟私,纏夾個人恩怨在內;以免令盛會蒙垢,為自己留百世罵名。”
間以一聲佛號,接著道:“貧僧言盡於此,選拔程序如舊,大會正式開始。”眾悟大師宣畢大會例言,又高宣一聲佛號,隨即閉目垂簾端坐不語。香煙嫋娜,整座會場愈發沉靜下來。
西半圓內,人人目光如電,悄無聲息地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好橡在打著一個共同的問訊:喂,看到有誰準備下場沒有?
月色灑瀉在廣場上,有點灰白。山風偶爾吹落幾片血紅的楓葉,沙沙音響應和著人們心房的跳動之聲,這時,老人忽然喃喃地道:“開始……開始……唉!又一個武林人物的命運開始決定啦!”說完,又是輕輕一歎。老人聲音很低,低得有如夢囈。少年沒有聽到老人的自語,因為他這時心情異常緊張,他目光一直沒有離開過西半圓那一大群人層,他想找出第一個出場的人,比誰都急。
少年的心跳得很厲害。他不安而著急地忖道:第一個下場的,欲取得王座,勢必要擊退所有在場的人,那怎麼能夠呢?他想:人終究是人,武功再高,精力總有限啊!俗語說得好,雙拳難敵四手,更何況以一對百以至於千呢!所以,他認為第一個出場的,必遭犧牲。
他這樣想,同時也為這種憂慮所苦。
少年心中一急,不禁脫口低喊了出來:“不能啊!誰都不能第一個跑出來啊!”
老人聞聲回頭,皺眉責道:“下麵這麼靜,你嚷什麼?”
少年正欲說出心意,西半圓內,突然沸起一片竊竊私議,似乎已發現有人準備出場了。
少年抬目急望,果然不錯!一位青衫飄飄、身背長劍的中年儒士,業已脫群而出,正緩步朝場中央白線走去。
少年跺足道:“這……這怎麼辦?”
老人咦道:“怎麼啦!你?”
“他怎這麼傻?”
“誰?”
“現在出場的這個人。”
“他什麼地方傻?”
“他難道打得過所有在場的人麼?”
“他必須打遍所有在場的人麼?”
“哦?”
“嗤!”
“那麼”
“傻的是你,小子!”
“那那?”
“別羅嗦,用眼睛看吧!”
場中,那位身穿青色長衫,身背長劍,儀表不俗,雙目英光閃射的中年儒士,這時已緩步越過場中央白線。但見他跨越白線之後,先朝遠處副壇上的眾悟大師躬身一禮,然後調轉身軀,雙拳一抱,神采奕奕地朝西半圓這邊朗聲道:“華山逍遙劍白樂天,拋磚引玉,問津黑榜,願天下先進不吝賜教。”
儒士喊畢,麵露悠閑笑容,抱拳卓然而立。西半圓內再度靜了下來,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位自稱“逍遙劍”的中年儒士身上,每張麵孔都顯得異常嚴肅。
副壇上,這時忽然響起一陣緩慢、低沉而連續的鼓聲,咚!咚!咚!一下接著一下。鼓聲進行中,老人點頭自語道:“逍遙劍客,名實相符,果然有點劍術名家的風度。”
少年兩眼本是睜得大大的望著場中,這時回過頭來,喘息著低聲急問道:“師父,您看,一個挑戰的人也沒有!這個人氣派也不錯,您老人家認為這位姓自的逍遙劍客有盟主之望麼?”
老人搖搖頭,微笑道:“盟主?能上紅榜,也就不錯了。”
少年哦了一聲,忙又問道:“紅榜?什麼叫做上紅榜?”
老人目光一掠主壇道:“喏,看到那邊主壇上的七種顏色沒有?”
少年忙點頭道:“早注意過了,由下向上,計分黑、白、藍、青、紅、紫、黃七色。”
老人微笑道:“明白嗎?師父估計他可升至第五層。”
少年失望地道:“不能升得更高?”
老人笑道:“盟主隻有一名啊!”
少年又問道:“那他剛才說問津黑榜又是什麼意思?”
老人嚷道:“聽不出那是一種自謙之詞嗎?渾小子!”
鼓聲忽停,西半圓內發了一陣為勝利者祝福的歡呼,少年凝目望去,那位華山逍遙劍已自走向主壇,副壇響起一聲佛號,同時傳出:“貧憎眾悟,謹賀華山白大俠榮登黑榜。”
西半圓內嘈雜起來,大概在找第二個出場的人。
少年趁機又問道:“師父,鼓響了多少下?”
老人道:“七下。”
少年道:“一律七下嗎?”
老人搖頭道:“不一樣。”
“有什麼區分?”
“進一榜,增三通;五榜以上,代以金鍾。”
少年還待再問下去,忽為沸騰的人聲吸引,調臉看時,原來又有人出來了。
出場的是名老者,年約六旬出頭,紅光滿麵,精神異常矍鑠。隻見他健步如飛,跨過白線之後,朝副壇抱拳一拱,然後轉身宏聲高報道:“老夫關勝,賤號洞庭叟,願向天下英雄候教。”語罷撫須而立,神威凜然。
人聲趨靜,鼓聲緩起,七下安然度過。
歡呼聲中,副壇傳來祝賀:“貧憎眾悟,謹賀洞庭關大俠榮登黑榜。”紅臉老人洞庭叟關勝,抱拳一拱,轉身奔向主壇,在第一層黑色排座上,緊依華山逍遙劍白樂天身邊坐下來。
少年又向老人問道:“這位老者可進入何榜?”
老人想了一下道:“應該是青榜人物。”
少年頗感意外地道:“什麼?反而不如華山逍遙劍?”
老人嘿了一聲道:“你以為進入紅榜很容易?”
少年吐吐舌頭,自語道:“這樣說來,要當盟主還真費事呢!”
這時,又有人出場了。現身者是一名年約五旬上下、相貌奇古、身材瘦長、雙目神光充足、柳須拂胸的羽衣道長。
道人行過例禮,轉身報名道:“武當一塵子,借此會晤天下高人,以開眼界,謹此候教。”道人語畢,飄然卓立,頗有幾分道骨仙風。
鼓聲起時,少年向老人悄聲道:“這位武當道長如何?”
老人瞪眼道:“你一聲如何,要我答多少?”
少年笑了笑道:“先說他的武功好啦!”
老人漫聲道:“大羅掌法已有八成火候。”
少年道:“何為大羅掌?”
老人道:“武當絕學。”
少年又道:“看這位道長的氣派,火候還不夠十成?”
老人哼了一聲道:“如已十成,可進紫榜。”
少年失驚道:“什麼,憑十成的大羅掌也隻能進入紫榜?”
老人冷冷地道:“可進紫榜,並非穩進紫榜。”
少年忙道:“那他隻有紅榜之望嘍?”
老人哼了一聲,沒開口。
少年催問道:“怎不答我呀!師父?”
老人白了他一眼道:“都告訴了你,你看下去還有什麼味兒?”
少年星目打閃,計上心頭,當下嗤之以鼻道:“師父怕多說不驗,難為情。哼!當維之不知道?”
老人瞪了他一眼,本想叱責,旋又改作一笑,點頭道:“一點也沒錯,師父正是擔心這一點。怕多說不驗,到頭來反而難為情。”跟著嘿了一聲道:“好小子,你居然耍起這個來了?”
少年見計不售,噗嗤一笑,調臉望向場中。第四名出場了,是個蓬頭散發的老化子。少年似乎聽得身旁老人咦了一聲,回頭看時,老人神色卻很平靜。
這位老化子,真是賴皮得可以!一張臉好似三年未洗,髒得連五官也分辨不清,隻能看出發光的地方是眼睛,手上這時居然也抱著一隻竹籃。他跨過白線,朝副壇躬腰咧嘴一笑,喊了一聲,道:“掌門人,你好啊!”眾悟大師居然也欠了欠身,表示答禮。
化子轉身,雙手高舉那隻破籃,算是見禮,口中同時高喊道:“黃河要飯的,見人愁!
想登榜,愈高愈好,還望各位捧場。”鼓聲響,有人在笑,少年也忍不住笑了。
少年回頭想看看師父是否有在笑,目光了抬,不禁一怔。
老人眉頭緊蹙,神色似乎異常凝重。少年知道其中有故,忙悄聲問道:“這位化子是何許人,來頭很大麼?”
老人冷笑道:“黃河丐幫掌門,你說來頭大不大?”
“既是一代掌門之尊,做什麼要取‘見人愁’這種不倫不類的綽號呢?”
“聽他胡扯,他將前麵兩字顛倒念的呀!”
“‘人見愁’?”
“誰說不是!”
少年失笑,旋問道:“他既有‘人見愁’之號,又是一派掌門,盟主之位應該有望了吧?”
老人前南地道:“很可能跟前兩屆一樣。”
少年忙道:“前兩屆他也參加過?”
“可不是。”
“結果呢?”
“至紅榜而止?”
“升不上去?”
“誰知道?”
“這怎麼說?”
“他自動告退的呀!”
“為什麼呢?”
“他說‘能紅上一下就好。’誰知道他這是什麼意思?”
少年更覺新奇,一時卻也想不透其中緣故。這則鼓聲早停,眾悟大師也已致過賀詞,那滑稽突兀的老叫化子正一溜煙似地奔向了主壇。坐在武當一塵子下首,翻開衣領摸虱子。
第五名是個身背藥箱、隻有一隻眼睛的江湖郎中。他報名時自稱道:“黃山崔魂,賤號要命郎中,朋友們賜教!”
七通鼓過,安登黑榜,居然也同樣有人報以歡呼。少年發覺,原來那種歡呼隻是種對登榜者習慣性的禮貌,並不值得重視。他不禁哼聲道:“這種人如當盟主,才真笑話呢!”
老人也哼一聲道:“以貌取人,是為偏激。”
少年抬臉訝道:“這郎中是好人?”
“我說過是好人沒有?”
“那就好了。”
“什麼好了?”
“不是好人,當然就是壞人嘍!”
“你憑什麼下斷語?”
“難道是個不好不壞的人?”
“事實正是如此。”
少年搖搖頭,忽又問道:“他能進何榜?”
“關於這點,早已停止解答。”
“怕多說不驗?”
“小心掌嘴,倒是真的。”
老少相對一笑,正值第六名出場。
第六名出場者,是個目閃綠光、陰森怕人、身高不滿五尺、枯瘦短小的老人。他陰冷如冰地拱手報名道:“老夫何許人,朋友們想都知道,請指教!”幹笑一聲就此打住,手一背,隻待鼓聲起。
西半圓內起了一陣竊竊私議,少年聽得老人在身後歎了口氣,他想回頭,卻忽然發覺一件怪事:那便是枯瘦老人說完很久,副壇上迄未傳出鼓聲,就在此時,眾悟大師沉雄的聲音揚起了:“請現下進場高人依例通名,好讓貧僧傳鼓!”身後老人,又是一聲輕歎。
場中目光發綠的那位枯瘦老人,扭頭朝副壇冷笑著瞪了一眼,隨後轉過臉,朝西半圓昂臉高喊一聲:“眉山天毒叟!”
一聲嘿,扭頭又朝副壇冷冷問道:“掌門人,這樣可合規定?”
眾悟大師應了一聲阿彌陀佛,合掌垂眉,端坐如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