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話
愛國者與少女王Patriot&Queen
1
“有去送行嗎?”
“有,他們今天一早就離開了,現在應該正往軍國國境前進中吧!”
淡淡的陽光灑落在窗邊,現在正是室內氣溫逐漸增高的時間帶。
站在窗邊任憑陽光溫暖背部的漢尼巴爾忍著嗬欠,回頭看了看房間的主人雨果。
“對方似乎很想要昨天就出發呢,那個叫亞維的可是抱怨了不少啊。”
雨果一副疲累的模樣,將身子深深埋進辦公桌的椅子。
“真希望他不要這樣硬來,我已經盡可能地快點辦事了。昨天集合所有騎士團團長召開會議,要統整決策可是一件苦差事啊!”
“說的也是,花不到一天就可以做出決定,這點真該好好稱讚你一番——別說這個了。”他瞪了雨果憂愁的臉一眼:“為什麼沒讓我同行?”
“你是第幾次說這種話了?我才想說,你就別再提這種不可能的事情吧!漢尼巴爾必須負責保護這座都市啊!”
“我很擔心呐。”
“所以我才派了哈維一起去不是嗎?你就死了這條心吧!盡管你把瑟希莉小姐當成莉莎小姐看待,這也是沒辦法的事,過度保護不是一件好事。”
“……她是那家夥的遺孤啊!”
漢尼巴爾像是被說中一般,沉下臉結巴地說道。雨果不禁苦笑。
“我說得太過分了點。不過就算阻止,瑟希莉小姐也一定會去吧!畢竟她跟路克之間關係匪淺。”
漢尼巴爾也非常清楚這件事,所以他也隻能深深地歎出一口足以掀起塵埃的大氣。
“那兩人的相遇,想必有什麼因緣吧?我總覺得是上天的安排。”
“關於這一點嘛,我實在很難做出回應。不過,漢尼巴爾,你不是無神論者嗎?……哎,至少可以肯定的是,他倆之間的關係遲早會讓他們相遇的。”
“不過,我希望能有更多的緩衝時間。”
“像這樣為她著想而做出保護的舉動,實際上隻是把問題往後延而已——我其實有點後悔了。”
雨果自嘲地吐露:
“不,其實早就注定無論怎麼做都會後悔了。不管我們怎麼運籌帷幄,鍛造‘聖劍’的人和繼承‘劍鞘’的人已經相遇,並以自身的意識開始行動了。”
他看了看窗外。
軍國的方位。
“一切就交給掌握未來的年輕人們吧!”
2
車輪似乎輾過一顆略大的石頭,使得整輛有篷馬車顛簸了一下。坐在上頭的四個人臀部瞬間懸空,然後碰一聲落在座位上,造成的結果就是哀鴻遍野。
亞裏亞吐出不知道第幾次的抱怨:
“真是的——!屁股好痛!”
“抱、抱歉,請忍一忍,原諒我吧!”
坐在駕座上,手握韁繩的多莉斯一臉抱歉地這麼說道。
覆蓋在眾人頭上的,是廣闊無比、寒冷泛白,帶著陰霾的天空。
雖然日正當中,但季節使然,使得草原上不斷吹過陣陣寒風——
瑟希莉等人搭乘的馬車在公路上持續前行。
因為受到大陸法委員會管理,所以盡管聯係國境之間的馬車道路修整得十分平坦,但左右兩側的草原卻沒人管理,以至於雜草叢生。因此,就算從有篷馬車裏頭探出身子觀望,也隻看得到四周茂盛的花草與無盡往前延伸的馬車道路。一開始還會因為稀奇,所以不管看到什麼都感動無比;但是景色如果一成不變,當然會令人覺得無聊了。
而且再加上屁股很痛……
“其實,我也很想走慢點。但很遺憾地,我得分秒必爭地讓各位早些見到潔諾比陛下,還請各位忍著點。”
駕座上的多莉斯回頭過來說道。
正如她所說,馬車奔馳的速度相當快,確實是在趕路。輾過石頭的滯空時間頗長,坐在狹窄位子上的瑟希莉、亞裏亞、莉紗三個人你推我擠也就算了,還重重地摔疼了屁股。個子小、體重又輕的莉紗每次隻要經曆劇烈的起伏,就會“唉唷”一聲撞到頭上的馬車篷頂。
“可是,好不容易再見麵了,沒想到竟然這麼匆忙啊……”
瑟希莉一邊用手撫摸吃疼的臀部,一邊用另一隻手把身上披著的外套往前拉好。盡管這輛馬車不光是上麵,連四周都有帆布蓋著,但車上還是很冷,隻穿騎士團的製服實在耐不住。亞裏亞和莉紗也在平常穿著的衣服外麵加了厚重的外套。
“這也沒辦法啊!”車輪奔過地麵的聲響很大。多莉斯打起精神、放大音量,“這是我的工作,等安定下來咱們再敘舊吧。”
“多莉斯小姐啊啊啊啊啊!”莉紗的聲音隨著馬車搖晃而震動,“你當當當當當上軍軍軍軍人了吧吧吧吧吧?”
“是啊!”
透過獨立交易市與軍國之間的手腕而流亡到軍國的夏洛特及其三名侍從——多莉斯、瑪歌特、佩妮洛普,雖然她們在那之後就斷了聯絡,但似乎各自都在軍國找到了不一樣的工作。多莉斯就因身手受到器重而當上了軍人。
“不過,你既然會跟軍師一起前來交涉,就表示你應該擔任相當重要的職位吧?”
“那是因為我認識你們啦。他們覺得這樣有利於說服才叫我來的,其實我隻是個職位很低的小兵罷了。”
多莉斯害臊地“嘿嘿”笑了,瑟希莉見狀也放鬆不少。
多莉斯原本是隸屬於帝國的人,但是既然她現在當上了軍國的軍人,瑟希莉也難免顧慮起她的心情——不過顯然是杞人憂天。
仔細想想,多莉斯、瑪歌特和佩妮洛普三人原本侍奉的就不是“國家”,而是“個人”。她們對拋棄自己的帝國完全沒抱持所謂的愛國情操,而從多莉斯現在露出真誠的笑容看來,想必夏洛特也沒有發生什麼大事,應該過得很好吧?
瑟希莉打從心裏覺得,這真是太好了。
那時候挺身與多莉斯一戰,並沒有做錯。
“沒想到竟然是軍國啊……我跟那裏的人處不太來呢!”亞裏亞一邊緊緊抓著座位突出的部分一邊說道。“不過軍國還真是卯起來拚了呢!與獨立交易市進行技術交流,而且是暗中進行……我覺得這是很嚴重的事耶!”
聽到亞裏亞這番話,多莉斯表情一凜。
“沒錯,這真的很嚴重。我也是當上軍國的軍人之後才知道的——這塊大陸的情況比想象中還要危急。”
霍爾凡尼爾不到一年就會複活。
在那史上最凶惡人外身上發現利益的大陸諸國。
帝國與同盟列國秘密製造出來的人外兵器。
國與國之間不協調的步調——
“所以軍國才會有所動作。”多莉斯就像下定決心般,雄壯地說道。“軍國對我們有恩,所以我們會全力協助軍國打算付諸實行的正義。”
軍國提議的是與聖劍有關的技術交流。他們與其他國家不同,把霍爾凡尼爾當成帶來災禍的‘野獸’看待,並以討伐它為主要目標。因此,他們把主要目的放在製造出高品質的聖劍,所以才邀請了獨立交易市唯一的鍛造師路克前去……瑟希莉是這麼聽說的。
——而她自己本身呢?
雖然不知理由為何,但是軍國似乎也將瑟希莉當作邀請的對象之一。或許是因為她和路克熟識的關係吧?亞裏亞則是理所當然地跟著瑟希莉一起來——就連在騎士團,大家都把這兩個人當成一組看待——莉紗則是以路克助手的身份同行。其他還有獨立交易市公務員、一號街自衛騎士團團長哈維.布列辛,也一起參與了這趟旅程。
“……嗚。”
因為馬車又大大地搖晃了一下,瑟希莉緊緊閉上嘴巴以免咬到舌頭。不過,她並不是基於這個原因才在心中嘀咕的。
——我真的能扮演好這麼重要的角色嗎?
實際上來說,技術交流會不會成功還是個未定數。恩斯華滋家的鍛造法一脈單傳,似乎是不會任意外傳的技術。不過,就每天都去觀看鍛造過程的瑟希莉來說,這項規矩還是讓她不禁歪頭狐疑。
路克在這次接受軍國邀請之際,提出了一項條件。他會先實際觀看過軍國的鍛造法,如果認為軍國的技術有值得學習之處,他就願意進行交流。
事情當然不隻技術交流這麼單純。如果一切順利,還必須討論在討伐霍爾凡尼爾之後,將會隨之引發的二次災害之因應對策。當然,最後的決定權落在市長雨果.哈斯曼身上,當下的討論也是以團長哈維為主進行,但瑟希莉仍打算積極地參與討論。
然而另一方麵,麵對以一個國家為單位的這種對手,她也不可能不心生畏縮。
“真期待呢!”
回過頭來的亞裏亞看著瑟希莉,露出笑容。她用雙手抓著馬車的邊緣,兩腳則是用力地踩在地板上以撐住身體。就姿勢來說確實不太好看,不過她臉上也因為興奮而泛著紅暈。
“瑟希莉的決心一定會實現,我很期待呢!”
搭檔的活躍令人高興得無以複加。
亞裏亞的笑容道盡了這點。
“……嗯。”
她每次都會讓自己想起很重要的事情。沒錯。
自己不是才在舞會那天對齊格飛宣告過嗎?
‘——平安無事地封印霍爾凡尼爾,切斷他與我重要朋友們之間的因緣,挫敗你的陰謀,然後持續守護我所愛的都市。這一切我都會做到。’
‘我會讓一切實現。’
——就當作這是個大好機會吧!
瑟希莉嘴角一勾,對亞裏亞點了點頭。
“你就看著吧!”
不會隻是放話,她會讓所有決心變成現實。
這次去到軍國就是一大機會。
“呼嗚嘎。”
莉紗又撞到車頂了。因為她的模樣實在太滑稽,瑟希莉和亞裏亞同時笑了出來。
“無傲許叫能嘎啊啊啊啊啊啊(不要取笑人家啦啦啦啦啦)!”
看樣子是咬到舌頭了,真可憐。
瑟希莉一邊說著“抱歉抱歉”,一邊摸了摸正在抗議的莉紗的頭。
馬車裏麵相當狹小,每次一搖晃,三個人就會擠來擠去。在多莉斯提議之下,女性們搭馬車,男性們則各自騎馬前進,這讓瑟希莉稍微安心了點。自從發生齊格飛那件事以來,她就變得有點害怕男性。
——不過,那一天她卻完全不害怕。
在舞會之夜,兩人仰賴微弱的月光,跳著笨拙的舞蹈。一想到這事,瑟希莉就臉紅了起來,往駕駛座那邊看了過去。
在發出喀啦喀啦的嘈雜聲音的馬車前方。
騎馬的男人們搶先奔馳著。
“哎呀,我也十年沒去軍國了,真期待啊!”
獨立交易市一號街的騎士團長,哈維.布列辛是個開朗快活的男人。
寒風從正麵撲來,就連要正常地張開眼睛都很困難。狂奔中的馬匹帶來的震動,對腰和屁股造成了慢性的麻痹、疼痛與疲勞,掛在馬鞍上的劍鞘摩擦靴子的聲音也顯得很嘈雜,而且因為寒冷,必須以秒為單位就吸一次鼻子——騎在馬上差不多就是這種狀況。雖說在騎士團製服外套上又加了厚重的外套,但畢竟現在不是這樣做就可以熬過的氣候。考慮到哈維已經年過四十了,想必一定很痛苦吧!
“說到軍國的國民性,特別值得一提的就是個性豪爽的人很多。或許就是因為這樣吧,他們喜愛帶血的肉類食品。在餐桌上,一定會準備肉類料理。料理方式從炭烤到照燒、包裹蔬菜蒸熟,奢侈一點的甚至會以紅酒燉煮——選擇十分多樣!哎呀,光回想起來就不禁口水猛流啊!”
但哈維仍是開朗地不斷說著話。或許就是因為這趟旅程很辛苦,所以他盡力地想要緩和氣氛吧?雖然頭發被風吹得猛烈亂飛,不過臉上柔和的表情還是不變。
然而對他來說不知道是幸還是不幸——
“……猛流啊!”
“……”
“……”
其他騎馬的男性都是沉默寡言的人,就是這樣。
哈維前方是軍國的軍師,亞維.艾文騎著一匹栗毛馬。因為職務的關係,所以他隻有在必要的時候才會發言。雖然就普遍的認知來說,軍國人性格豪邁,但亞維卻與這個特質完全相反,是個既缺乏表情變化又鮮少開口的男人。
哈維因為得不到回應而歎了口氣,往右後方轉頭看過去。不發一語的路克.恩斯華滋正在馬背上搖來晃去,一副沉思的模樣,並露出焦點飄忽的表情。因為他的表現實在太呆滯了,令哈維不禁擔心他不知何時會從馬背上摔下來而緊張不已。
這是哈維第一次跟路克見麵,之前他隻聽說過這個人的傳聞,看來是個比想象中還要難相處的青年。
“……沒想到,你竟然會答應這次的邀約。”
路克以右眼瞥了哈維一下。
哈維繼續說道:
“公開技術的提案過去也曾提出過吧?不過你全都拒絕了。為什麼這次你會接受呢?”
這是很單純的疑問。難道路克有了什麼跟過去不同的心境變化嗎?
這時哈維發現亞維也越過了肩膀,轉頭看著這邊。他想必也很介意吧!
路克右眼視線飄忽,支吾了一下之後,才以幾乎會被馬蹄聲掩蓋過去的細小聲音說道:
“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
“沒時間——是指霍爾凡尼爾複活之日已近的意思嗎?”
“……”
雖然他繼續追問了,但路克就這樣噤口不語。
真是難相處到讓人傻眼的程度耶!哈維不禁在內心咋舌。這年頭的年輕人都是這個樣子嗎?
哈維轉回視線,看到亞維已經麵向正麵,隻留下沉默的背影上下搖動著。一想到接下來等著他的無聊旅程,哈維就不禁垂頭喪氣。
“確實,霍爾凡尼爾是個該擔心的存在,但是像那樣憂慮還不明朗的未來景象,隻是白費心思罷了,這樣很不好。現在就先想軍國、一個勁兒地想軍國,除此之外硬要說的話就是肉。隻要想這些不就夠了嗎?我的口水猛流啊——”
盡管如此,哈維還是開朗地持續說道。
三匹馬和一輛馬車就這樣一路往軍國前去。
3
離開獨立交易市之後的第三天夜晚。
一行人抵達一處驛站之後,便決定在隔壁的一間小旅店過夜,並打算換馬,準備明天一早出發。他們租下兩個房間,男女分開睡,基本上到目前為止的行程都是這麼做——或許原因就出在這裏。
瑟希莉竟然花了三天才察覺那件事。
從分配給她們的房間牆上灌進來的冷風凜冽,加上四個女性睡一間房實在很擠;又因為隻有兩張床,所以如果不是互相抱著睡,根本就睡不下所有的人。
雖然多莉斯提議“你們是客人,我去睡房間外麵吧”,卻遭到亞裏亞和莉紗的強烈反對,所以她現在正乖乖地躺在床上。也許是因為習慣這種惡劣的環境了吧,她很快就睡著了。至於旁邊的亞裏亞和莉紗,則是因為腰痛而趴在床上呻吟著。
瑟希莉低頭看了看躺著的三人,正在思考著該怎麼鑽進這空間之內。忽地,她往窗外一看——便發現了那道人影。
“……”
考慮了三秒之後,她走出房間。
夜色已深,旅店周圍是一望無際的平原,月亮也隻是從雲層之間灑下不怎麼明亮的光芒。隻要旅店一熄燈,大地幾乎就陷入一片黑暗,但是庭院的草叢卻散發出一點點橙色的光輝。一盞小提燈放在草叢上,裏頭的玉鋼正散放著淡淡的光。因為他並不喜歡祈禱契約,所以應該是跟哈維借用的吧!
一道人影在提燈的光芒照耀下浮現。
刀鞘碰撞的聲音,混雜在足以凍結身心的風鳴聲中。
人影拔刀,擺出了正眼架勢。握著刀柄的手,就像擰幹布一樣往內側收攏,手肘夾緊側腹,將刀架在中段。
‘——’
瑟希莉從旅店的暗處觀看著這般景象。
人影突然動了起來。分別揮刀向下、中、上段揮砍後斬下,腳步有如旋轉般滑過地麵,上半身則是沿著某種既定的順序揮刀而過,就像在確認似地反複著同樣的動作、同樣的姿勢。
在月光映照下,閃耀銀色光輝的刀身破風而去。橫掃、切開、滑過,揮刀的聲音輕快無比,但是那股存在感卻非常具有威壓感地席卷四方。沒有任何東西擋在刀身的軌道上,刀尖正自由奔放地躍動著。
簡直就像舞蹈——瑟希莉不禁讚歎,心情有如正在觀賞某種舞蹈表演。
盡管如此,但很明顯地,那為了戰鬥而強化過的各種技巧讓她興奮無比,因此不禁屏息看到出神。
“——呼。”
接著,他擺出完全異於以往的架勢。有時候是雙腳誇大地張開成八字形,手肘往前頂出;有時候又挺直背脊,刀尖如衝天般直直往上高舉。
從這些架勢轉出的步法和刀法也不盡相同,但那些都同樣維持著“中心”不變。盡管混合了各種不同流派的劍技,但每一種都沒有偏離中線。瑟希莉恍然大悟,原來這就是他的劍舞之所以如此美麗的原因。
透過最後舉刀的架勢,從背後卷過來的刀尖揮下,跨步砍出足以穿透地麵的強勁一刀之後,他——路克停下了動作。
瑟希莉忍不住鼓掌。
將刀收進腰際的黑色刀鞘內,路克以袖口擦拭額上的汗水,右眼往瑟希莉看了過來。
“原來你在看啊!”
瑟希莉點頭如搗蒜。她腦子裏隻想得到“好厲害”這種迂腐的話語,所以隻能不住地點頭,並衝到路克麵前發問:
“你一直都是像這樣鍛煉劍技的嗎?”
“畢竟已經養成習慣了,隻要沒什麼大事,我都會盡量不要疏於練習。”
白天的旅行應該累積了不少疲勞,不過他還是做出這種鞭策身體般的行為——瑟希莉正想叫他別太勉強,但在看到他的側臉之後就說不出口了。
左邊的義眼雖然看不出眼神,但相對的右眼卻散放出無比險峻的氣勢。
強勁的視線,看起來好像沒有什麼餘裕。
——他很焦急嗎?
他因為某件事情而焦急。就像把自己關在鍛造場裏麵一樣,他也透過這種操練肉體的方式隱藏心中的焦躁——看起來就像是這樣。
路克一屁股往地麵坐下,喘了口氣。瑟希莉也在他的麵前坐下,抱住膝蓋,接著拉緊了離開房間時披上的外套衣襟,以避免寒風吹襲。
提燈的橘色火光照耀著對麵而坐的兩人臉孔。
“之前我就想問你了。”
瑟希莉本來想問他為何焦急,但又覺得他不會理這個問題,隻好將問題吞了回去。
“……你的劍術是跟誰學的?我想有你這種功夫的劍士,全大陸也找不到幾個吧!”
“你太看得起我了吧,這種說法未免太誇張了。”
“沒這回事!你真的很厲害!”
瑟希莉吸了一口氣:“雖然我不太會說,但是很強悍、美麗,總之我隻能用‘很厲害’這種詞來表達。我想你一定是一路勤勉不懈地修煉得來的,我覺得這非常值得尊敬。該怎麼說呢——就是,我很感動啦!”
瑟希莉挺出身子。相對地,路克卻很驚訝地往後縮。
他眨了眨眼,然後頭往旁邊一轉,搔了搔鼻子說:
“……跟老爸、學的。”
“咦?”
“我的劍術全都是跟老爸學來的。我老爸是個頑固無比的男人,‘身為一個鍛造師,當然得學會使用武器的方法。’這句話我每天都會聽他說,都快聽爛了。那時候的我還隻是個死小鬼,覺得他很煩,也常常偷懶不練劍,結果老是挨罵——發生那件事之後,我非常後悔,所以一邊回想他教過我的招式,一邊練習,就這樣練到現在了。”
垂著眼簾的路克一口氣說完,他話多得有點不自然,而且也因為一直搔鼻子的關係,鼻頭部快被他搔破皮了。
瑟希莉歪了歪頭。
——他該不會是害羞吧?真不像他。
這麼說來——她確實已經很久沒有像這樣跟路克說話了。
“…………”
瑟希莉感到一股不自在,於是抖了抖身子。
因為太感動所以忘了,在離開獨立交易市之前,路克也是一直把自己關在鍛造場,兩個人根本沒有見過幾次麵。離開獨立交易市之後,又因為分別騎馬和搭乘馬車的關係,沒辦法這樣坐下來好好聊天。
——現在隻有兩個人。
一旦意識到這一點,就變得說不出話來了。
奇妙的沉默降臨。
總覺得待下去不太舒服,然而卻又舍不得這種不可思議的氣氛。
“呃、啊……”
兩人獨處、夜晚、月光。
就像舞會那天一樣。
瑟希莉聯想到那樣的情境,感覺困擾不已。她毫無意義地做出攏起耳上頭發的動作,將臉的下半部埋藏在抱著的膝蓋上。她搞不清楚自己為何會陷入這種難以忍受的情緒之中,完全喪失了冷靜。沉默越是持續,這種揪緊胸口的感覺就越是讓她迷惑。
這時,路克看著她說:
“怎麼了?你的舉止怪怪的。”
“啊、不,沒什麼啦……”
失去冷靜的隻有自己嗎?不知為何,她就是沒辦法直視他的臉,低低垂下的視線很自然地徘徊在路克的腰際。
她的視線移到刀柄上。唉唷,難得沉醉在那美麗的劍舞之中說……
“……?啊啊,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了?”
“咦!?”
“正好,我也在想是不是要這麼做。”
“你你、你說什麼!?”
他要做什麼啊!!瑟希莉慌了起來,路克卻反而意氣風發地站起來走近她。
瑟希莉勉強忍住想要坐在地上往後縮的衝動,抬頭望向路克。
“你在幹嗎?坐著應該沒辦法吧?”
是坐著就做不到的事情嗎?
瑟希莉硬是撐開僵硬的關節,抬起身子,路克的臉近在咫尺。她吞了吞口水,而他則是一臉奇妙的表情。
‘這是命令,陪我跳舞。’
瑟希莉想起那天晚上,他也是這麼說了之後對自己伸出手。光看情境的話,現在的狀況和當時相當類似。
要忍住嘴角不揚起笑容,可是一件很吃力的事情。
“準備好了嗎?”
瑟希莉笨拙地點了點頭,雖然她根本就還沒準備好。
“好。”路克也點了點頭。
“那麼——”
“是、是的!”
“就來比劃比劃吧!”
真想給他一拳。
“你幹嗎突然不高興啊?”
“不高興?我嗎?哈哈,別說笑了,你要不要去看醫生啊,看看你腦袋有沒有問題。”
“……你果然在生氣嘛。”
“誰管你啊。”這個男人木訥的程度真是夠讓人失望的了。本來就、沒有、特別、絲毫的期待,確實沒有!——不過事情變得很奇怪。瑟希莉把木劍舉到麵前,那東西說好聽是“木劍”,說白一點就是“削成直直的一根木棒”而已。長度隻比上手臂略長一點,重量也比細劍輕盈,似乎是路克從一旁的地上借來用的。瑟希莉側眼一瞥,就看到路克也正揮舞著同樣的木劍練習。雖然他噘著嘴,一臉不能接受的表情,不過瑟希莉才不想管他。原本在他腰際上的刀已經收入刀鞘,倚靠在旅店的牆邊。
瑟希莉又在心中嘀咕了一次:“事情變得很奇怪了。”確實,在路克提出“比劃比劃”的時候她也傻了——再強調一次,她可完全沒有抱持任何期待——不過這提議的確很有魅力。
能夠和那美麗的劍術比劃,不是並肩作戰,而是對抗。
“準備好了吧?”
“……嗯。”
然而,瑟希莉的心裏卻沒有嘴巴上那麼接受現在的狀況。她抱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情感,那情感與不協調的感覺很近似。一方麵感覺到能跟路克比劃是具有強烈魅力的事——但同時又有種不幹不脆的感覺,讓她心浮氣躁。
總覺得什麼事情都不搭調的不舒服感。
“那麼……”路克擺出中段架勢,“試著打中我一次看看吧!”
瑟希莉挑了挑單邊眉毛。
“什麼意思?”
“隻要你能打中我一下,就算你贏。”
“……挺自以為是的嘛,別太小看我比較好喔?”
路克嘴角一挑,笑了。
“你就試試看啊!”
這句話吹散了所有的不協調感,氣氛徹底切換。
瑟希莉不發一語地舉起木劍。那是她的身體最熟悉的架勢——將右半邊身體往前頂成側身狀態,木劍高舉胸前,也就是特別強化突刺的姿勢。
兩人都擺著架勢互相瞪著對方。
兩者之間的距離依目測約有七步之遠,而瑟希莉……
“——!”
兩步就跨越了。
幾乎等於跳躍的跨步逼近與突出的右手臂,把超越七步距離這件事化為可能。木劍的尖端即將被路克的喉頭吸入。
路克沒有擋開這一劍,而是退後了半步閃躲。
這是非常驚險的閃躲法,劍尖隻差毫厘就抵中他的喉嚨,最後以穿過空氣告終。不過,瑟希莉沒有鬆懈。當她發現這一劍被躲開的時候,就已經收回刺出的右手,接著往前踏出半步。她有如滑過般摩擦地麵,下半身積蓄力量再度突刺。細劍的突刺和長槍術不同,加上了扭轉手腕的動作——因此當木劍擦過路克的臉旁邊時,那旋轉的力量淺淺地劃開了他的皮膚。
紅色的血滴在空中飄散,瑟希莉不禁咋舌。盡管距離如此貼近,路克還是驚險地閃過了這一劍。
路克微微壓低身子。瑟希莉看出他的動作之後,急忙改成雙手握劍,並將木劍移回自己的肩膀前麵。接下以驚人速度往肩頭打過來的一劍時,瑟希莉不禁對足以懷疑自己是不是有一隻手會被打飛出去的強大衝擊瞪大了眼睛,隻能靠著硬是踩穩的步伐來撐住身子,不往後退。
真是沉重的一擊。路克的攻勢持續進逼,瑟希莉連咋舌的時間也沒有。才覺得他的身影抖了一下,側邊瞬間就閃過一道黑影,瑟希莉幾乎是反射性地將木劍插入影子前進的軌道上。有如鐵錘敲打般的衝擊打上她的木劍,握住劍的手整個麻了。不過,她沒有緩衝的時間——路克以好似要在大地上擊出一個洞的腳步動作,持續對瑟希莉揮出夾帶離心力的全力打擊。
猶如與一個小型台風對抗,眼睛能跟上如殘影般朦朧的木劍劍尖簡直就是奇跡了。瑟希莉隻能苦苦承受著不斷殺來的打擊,甚至連見招拆招都辦不到,雙手的麻痹感也漸漸強烈到不容忽視的程度。
就在她咬牙苦撐,覺得不妙的瞬間,木劍的劍尖從她頭上襲來,攻擊的目標是握住劍柄的左手。攻擊前臂——就在瑟希莉領悟到這點時,她的左手抽離了木劍。不是放開,而是抽走,左拳輕輕勾住劍柄末端,同時將左半身往後一拉。路克使出的縱向打擊就這麼劃過瑟希莉騰出來的空間。
因為瑟希莉的左半身往後拉,所以她很自然地變成右半身向前挺出的姿勢。右手握著武器,意外轉成突刺的姿勢。瑟希莉順勢將劍往路克的胸膛刺去,而且她確定一定會刺中,但是——
原本應該在劍尖延長線上的目標卻消失了——不對,是路克壓低身子到足以使瑟希莉產生他消失了這種錯覺的程度。路克從幾乎貼地的姿勢彈起身體,由下往上斜斜砍出木劍。精準地從正下方擊中柄末這塊極小的打點後,木劍就脫離瑟希莉的手飛了出去。
“啊!”背後傳來木劍掉落的聲音。“咦?”
瑟希莉茫然地看著自己空蕩蕩的手。承受多次打擊的雙手無力地張開,微微顫抖著。因為聽到揮劍的聲音而回頭一看,就發現路克已經拉開距離,開始輕輕地揮劍,以便確認自己的動作,一副根本就沒把瑟希莉放在眼裏的模樣。
“……難道說——”瑟希莉緩緩開口問道:“我輸了?”
不需等到回答,在她自己問出口的瞬間就強烈地感受到了。沒想到她隻能防守,甚至連回敬一招都辦不到。真的是徹底失敗了,敗到連一聲怨氣都發不出來。
“你的直覺很不錯喔。”或許是看到瑟希莉失望垂肩的樣子,路克停下揮劍的手說道:
“尤其是最後那一劍,真讓我嚇出一身冷汗來。第二刺也是,我以為躲開了,沒想到還是被劃出了一道傷口……我沒有完全看穿你的招式。”
“不用奉承我了。”瑟希莉打斷路克的話,呻吟道:“啊啊,我還真是真是真是功夫不到家耶,完全完全完全完全完全完全完全完全完全——”
完全完全完全完全不行。雖然停止了自怨自艾,不過一想到不知自己究竟要到何時才能抬頭挺胸,瑟希莉就不禁彷徨失落。
“我先說了,若論本事,你其實是分在好的那一類裏。”
“所以說不用奉……咦?”
一抬頭,就看到路克一臉“搞不過你”的表情。
“你平時明明那麼倔強,但是在這一點上卻毫無自覺啊!過去你差點死過幾次?”
“那都是因為我太弱了啊!”
“不對,仔細回想你至今麵對過的對手。惡魔、人外,總之你都是和一些不尋常的對象交手,要是一般人早就死了,但是你卻一再打倒了那樣的敵人。”
“那都是因為有亞裏亞啊!”
“不對,你要更有自信一點。”
“可、可是……”
路克看見瑟希莉焦急地不斷反駁,“噗”的一聲笑了出來。
“你很強,至少比以前強多了。”
他的一番話逐漸滲透了瑟希莉的身體。理解話語的意義之後,瑟希莉不禁覺得胸口一熱。
她戒慎恐懼地問道:
“我、我真的變強、了嗎……?”
“是啊!不過你也別得意忘形,在我看來,你還有許多需要改進的地方。首先,是視野太過狹隘了。別忘了貫徹俯瞰的角度啊!不要光是捕捉對手的某一部分,而是要掌握全體的麵貌,這麼一來就可以把對手的動作看得更清楚,也可以加快采取行動,更不會陷入隻能防守的狀況。還有,你那個老愛橫衝直撞、一股腦兒衝過去的毛病也該改一改了,要特別思考適合細劍的戰鬥方式。你不是野獸,要像個人,要用頭腦作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