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花(3 / 3)

思恩那寶貝的博士論文始終沒寫好,他們兩夫妻仿佛就是旅行旅行旅行,不在羅馬就在巴黎,聖誕蘭花一個人在維也納。

妻很羨慕,她靜極思動。我是人到中年,真懶得東奔向跑,我隻是佩服他們。

妻想去東京,她第一次去東京時,才十八歲,後來又去過一次,想變了很多,被她說了幾次,我終於告了假,與她在東京住了十來天,倒是沒後悔來這麼一趟,玩得相當輕鬆。

到了機場,傭人抱著孩子來接,不見爸媽,我倒不在意,妻倒動問了。

傭人說:“二少爺與二少奶奶離了婚,老爺氣得臉都黃了,病在那裏呢。”

我一震,“那麼太太呢?”

“太太也不自在。”

我與妻麵麵相襯,作聲不得。

我隔了多久才跌腳道:“搞什麼鬼?”

到了家,媽媽鐵青著臉。

她說:“是思恩不好,去玩洋女人,被偵探拍下了照片,蘭花也不說什麼,把那照片寄了給我們看,離了婚──這般不忍得氣!也怪不得她,年紀輕,換了是我,也受不了,沒的故著頂好上佳的花不要,去惹一身騷臭,罷!自己的兒子,也爭不得他,隻是蘭花也太心急了一點,把事情告訴了我們,我們自與她出氣平事,這麼就離了,有什麼好處!”

說了半天,仍然向看兒子。

妻便有點同清蘭花,問:“那照片呢?”

問錯了,媽媽一瞪眼:“早被你爸一把火燒了,見得人嘛?”

妻見如此搶白,也自不開心,走了開去。

媽媽也不理她,一邊訴說:“蘭花也真做得出,請了私家偵探去拍那種照片!”

我不響。

“一夜夫妻百夜恩啊!咱們也對她不錯,何苦替咱們出這個醜!”

我還是不響。

回到自己家裏,妻發話了。

“做媳婦真難,不如搬回英國去,獨門獨戶,逍遙自在,我做你家媳婦十年,自問沒做錯半點,今天問了一句不該問的話,也不該當看傭人臉老大耳刮子般的搶白,我娘家也有金有銀,我也有文憑護身,如今叫我看著心冷,思恩做這種事,不止千回百回,她是母親,又不是不知道,不見她勸思恩半句,如今離了婚,又怪蘭花做絕了,我是蘭花,把照片發付諸雜誌登去!你父親是個有頭有臉的人,看你們怎辦?說錯一句話這麼大罪,蘭花難道要砍頭?你家是皇帝!”

我問她:“你要我怎麼呢?向你磕頭認錯?”

她一聲不響,回房收拾了一個小箱子衣服,抱起孩子,開門就走。

我也沒叫住她。

傭人呆了,她嚷:“太太!太太!往哪兒去!這才回來,兩箱子的衣服還都沒拿出來打理呢,你哪裏去?”

她自然是回娘家去了。

又是為了思恩蘭花。

從來沒有弟弟、弟媳這麼煩的,多次吵鬧,皆因他們而起,任憑怎麼勸,都當耳邊風。訂婚是白訂,結婚是白給,離了婚大家清爽,我被他們纏了這些年,實在吃不消了,若隻說要離,我還可趕去勸,如今都做盡做絕了,還勸個鬼?

我一人悶悶的吃了飯,打電話去妻娘家。

問:“孩子可好?她可好?”

嶽母笑答:“她發癡了,你別理她,她住幾天自然回來的,傭人有不當,你與我說,勿讓父母知道,他們已然在氣上頭。你爸媽有什麼不是,隻怪在我身上。”

嶽母真是大方明禮,我歎日氣說:“你跟她說,她有什麼不舒服,也盡怪在我身上好了,

我是不怨的,這麼些年夫妻,一輩子的事,別鬧這種意氣,誰不受誰一點氣,算我的錯,也就完了。”

嶽母說:“你別擔心,我自找她說,你休息休息,我知道思恩是你愛弟,他有什麼事就等於你有事一般,你自然是心煩的。”

我又長歎一聲,道了謝,掛了電話。

真累了。

思恩的事,到此為止,我再也不理的了。

我掛了電話自看電視,隻見紅紅綠綠的影子在眼前打轉,沒有一點看得進去,看不進也毫無損失。

然後在沙發上,牽牽絆絆的,都是蘭花的影子,我仿佛聽見她的聲音,她低聲道:“大哥,你是不會明白的──你是君子人。”

我隻覺得汗毛直豎,倒了一小杯拔蘭地喝了,她又沒死,怎麼那人卻老似陰魂似的,纏在這裹不放。然後我想到認識蘭花這麼多年,總末見她舒心歡暢過,忍不住為她傷心,過了一會兒,我自覺十二分的沒趣,就上床睡了。

到了半夜,我還是隱隱約約的聽見蘭花的聲音:“──大哥──”

暖氣像比往時暖得多,我把被子不斷的掀來掀去。

然後我聽見女人的哭聲,掙紮起來,一身冷汗,我開了床頭燈,嚇了一大跳,我看見一個女人坐在床頭,她抬起頭來,是妻。

我放下心來,我溫和的問:“你呀,怎麼一聲不響回來了?倒嚇我一跳,孩子呢?”

“我去絞一條毛巾你,一頭汗。”她抹了眼淚,起身。

我拿了熱毛巾擦擦險,舒服多了。

“我把你吵醒了。”她說。

“說這些做什麼!”

“孩子我沒帶回來,留著那裏住幾天,他喜歡外公外婆家,可以放肆點。我把話說重了,你別怪我。”

她眼沿虛腫的,臉有點臘黃,到底也是近四十的女人了,當年人人說她英氣勃勃,如今也一絲不見了,歲月把人磨得就像一個人。

“算了,別提了,提來做什麼?”

“我想到婚姻這事,簡直一點保障也沒有。從前還說不結婚的男人不好,如今結了婚的男人更不好,像蘭花這麼有辦法的女人,尚且吃不消思恩,你想想我,我跟了你這麼些年,漸漸變了沒腳蟹,一切依靠著你,成了習慣,大大小小的事都作不了主,沒了你怎麼辦,真是沒味道!”

我默默的想,不,蘭花不是一個有辦法的女人,她即使有辦法,那辦法也沒施用在恩恩身上。

我隻說:“什麼是有保障的呢?生命也沒有保障,今日好端端在說話的人,明晨就去了,什麼保障,做人各憑良心,離婚在今日是平常事,離合豈無緣,你何必為了大家的事多感觸多心,忘了它吧。”

妻點點頭,她洗澡,也睡了。

我沒有睡著。

我是一個最最無用的人。故此佩服蘭花,說嫁就嫁,說離就離,事事理直氣壯的──然而她真是一個那樣的人嗎?她跟我說:“你是會不明白的……”

過了幾天,妻把那日他們兩夫妻在這裏拍的照片拿出來看,本來想丟掉一點,卻又不舍得,那一輯照片拍得特別好,每個人精神奕奕,蘭花笑臉如花。

正在看照片,有人按鈴,妻去開門,一臉的驚異,“蘭花的母親。”她輕說。

我連忙站起來迎出去,“伯母,請坐。”

她向我微微一笑,緩緩的坐下來。

我知道她的來意了。

傭人倒了茶,她慢慢的喝著。

“伯母,你來找我,一定有事,不妨直說。”我說。

她是一個這樣的女人,越跟她耍花樣,她越開心,她的花樣、永遠比別人多,索性跟她直來直往也罷了。

她還是穿著繡花襖,繡花鞋,時間對她來說,是不變的。

她開口,“蘭花的一生是完了。”

我望了一望妻,不響。

她揚揚手,“她把戒指托人帶了回來,讓我還你們家。這種東西,中看不中用,再大的鑽石,量也不過隻值三五萬,三五萬此刻有什麼用?我蘭花在外頭讀書,一年也花我三五萬,在你們家,這般一隻戒指──未免小覷蘭花,據說你們有人說什麼‘肉包子打狗’這些話,即使蘭花是隻狗,這樣的手飾還打不動她。”

我看妻一看。

這話是妻說的,不曉得怎麼隔牆有耳,被她聽了去。

妻的臉辣辣紅起來,馬上退開了。

蘭花的母親冷笑一聲,“當初你們家說什麼來著?照顧蘭花,一應有事,隻包在你們身上,如今事來了,倒好像還要咱們母女倆來登門道歉似的,令尊令堂連電話也不給一個。人心肉做,我女兒也是十月懷胎,千辛萬苦帶大的,不能白吃這種虧,她可也是個讀書人,你家有幾個錢?說愛就愛,不愛就丟?要沒臉大家沒臉,你跟你父親說去,叫他好好的想一想。”

來了。

臉扯下來了。

她要我們賠,然而賠多少呢?三五萬她還當芝麻綠豆,她要多少?我隻老老實實的說:“伯母,當初他們結合,是兩廂情願,並未言及買賣式婚姻,與別人無關,他們結了婚,家父家母才知道的,這一次的確是思恩的錯,蘭花吃虧,我知道,但是這事大家愛莫能助。伯母有話可對家父說,我沒有能力作主張的。”

“你是賴得幹幹淨淨了?”她厲聲問我。

我一呆。

妻走出來說:“伯母,你說話清楚一點,我們十年不見他們夫妻一麵,弟弟弟妹的事,與大伯有何關係,這事又不是我們扯合的,你也不想想,就上門來鬧,你是沒關係,蘭花益發一點麵子也沒了!”

蘭花的母親拿起皮包,摔了茶杯就站起身來,自己開了門,就走了。

妻說:“好,她是往爸媽處去了。”

“隨她去,真可憐了蘭花。”

“她有什麼皇牌呢?”妻奇問:“不是不說,你爹那性子,不過比一毛不拔好一點而已。

她有什麼本事糠裏榨油?一妻笑。

我說:“我當初──是答應過照顧蘭花的。”

“自己妹子也顧不了,叫我們怎地?拿了力去砍思恩?蘭花決定離婚,她一定有辦法,她母親真是愛搞,趁這種機會也好撈油水,三五萬還嫌小,她以為什麼?如今世界,三五千也沒地方借去。”

“別說了,我頭痛。”

隔了幾日,我們知道了。當初父親送的屋契,寫的是思恩名字,蘭花母親要的是那個。父親說屋契已經送了出去,他無權過問,任憑蘭花的母親怎麼恐嚇,父親隻是不理,她去得次數多了,被父親轟了出去。

她又來我們這裏,鬧了半年有多,一點結果沒有。

據我所知,那屋契早轉名在蘭花身上了,她母親猶如不知,我也不說穿,隻是避而不見。

而蘭花,一點音訊也沒有。

正如蘭花母親所哭訴:“如今她死活我都不知!”

但是憑蘭花母親那手段那風姿,是不愁生活的。到底還是母親心軟,湊了一小筆現款,差人送了過去。

沒隔多少日子,思恩回來了,被父親關著書房門,痛罵了一日,我們隻聽見拍桌聲,吼叫聲。

媽媽喃喃在門外罵:“結什麼婚!自己不正,又去娶個不正的女人!惹得沒完沒了!”

我頭如鬥大。

我們聽見思恩叫:“我什麼都給了她!車子,房子,現在我還得付瞻養費,每月付到她律師那裏去,否則我就吃官司,這女人完全是有計劃的,不然她不把底片還我。”

父親老大耳刮子打過去,思恩避著,我過去拉開父親。

思恩也火光了,“這是我的事,我倒黴吧了,你們為何又怪我?”他叫。

“你不曉得這事為了你鬧得多大,”

“早知如此,我死在外頭也不回來!”

妻連忙拖住他,“思恩,爸爸發脾氣,兒子不擔受著,誰來受,大家坐下!”

“那層房子!可值十一萬鎊!”爸直吼。

“我何嚐不知!”思恩嚷:“可是我有什麼辦法?”

“她母親猶自來日鬧夜鬧,又賺了萬多元港幣去!”

“我說我上當了,好不好?”

爸爸歎聲氣,癱瘓在椅子裏。

蘭花是女拆白?連同了她母親來騙我們家?

那胃口未免小了。

從那天之後,大家絕口不提這個大瘡疤。

思恩留了下來,陪父親做生意,這小子忽然乖了起來,夜間足不出戶,日間努力幫父親,沒多少日子,父親就原諒了他。他是聰明人,一學好,比任何人都好,半年間幫父親效了好幾幫大生意,他隻拿他的薪水,住在家中,沉默寡言,閑來著書。

父親反而過意不去,好言好語勸他。父親跟我說:“思恩,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英國成了思恩心痛惡絕的地方,他是留在家中,一步也不走動的了。

父親自從得了思恩之後,勝過請十個經理。

妻說:“你看思恩,說變就變,你在大學教書,對父親那門生意一竅不通,思恩本來又隻懂花錢,你父親好不擔心,忽然浪子回頭,意料不到,世事真難測啊,況且他正眼都不看一看女人了!”

我說:”會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呀。“

妻忽然笑了,笑了半晌,說:“你不是指蘭花吧?她是哪一門子的水,哪一門子的雲?當年還有點兒青春,今年我算算她,都快三十歲了,你別開玩笑了,思惠。”

後來我們沒提過蘭花。

思恩三十歲大生日,老父大手筆,曉得他喜歡車子,老遠訂來一輛麥基拉底美萊克。怪獸似的,停在門口。我那孩子馬上爬上車頂玩,我把孩子抱了下來。

薑又說:”思惠,你也做生意算了,提攜我坐一坐這種車子。“妻近年來益發嘮嗦了。

我想起蘭花,蘭花有一個好處,她好久不出聲,來來去去隻有一句話:“大哥,你是不會明白的。”

思恩瞧見這輛車,也笑了。

那夜咱們一家子坐席,思恩喝得爛醉。

他是得天獨厚的,三十歲的人了,身裁維持得十七八歲男孩子一般,又這麼玩法。自然有人說男人三十一枝花,那也真是天曉得,我打十八歲開始就小老頭子似的。

我扶著地進休息室,替他用熱毛巾敷麵。

他拉扯著我,“大哥,我沒醉。”

我翻白眼,做戲似的,就差沒打酒呃。

“大哥,你聽我說。”

我把熱毛巾覆在他額上,不去睬他。

他靜默了很久,忽然握住我的手,說:“蘭花來了沒有?”

“吃茶去。”我說。

“你約得那麼早?”他問道:“人家起了床了?”

“不早,十二點,早點去逛逛,有什麼不好?”我反問。

“是,我得買點東西,送女秘書什麼的。”他說。

“走吧。”我說。

與他逛街,像跟明星逛街。多少人朝他看,真受不了。

“把你當作李小龍了。”我笑說。

他白我一眼,“別烏攬,大哥,我是正經人。”

“現在自稱正經人哪。”我笑他。

我陪他大包小包買了很多東西,他出手闊,凡是新鮮貨色,都挑了買,不問價線,拿了幾個大紙袋。我瞧瞧時間到了,就催他。

“你先去,”他說:“我選一塊西裝料給爸爸就來。”

“你不能遲到,走走走。”

我硬把他拉出去。趕到龍鳳,看看表,十二點差十分,鬆了口氣。於是選了座位,叫了茶,喝了幾口茶。思恩看他的禮物單子,根本不理來的是誰,然後攤開買的中文報,讀了起來。

我看著茶樓大門,果然,蘭花準時而來。

她沒有聽我的話,沒有穿漂亮的衣服。一套嗶嘰衣褲,裏麵一件絲襯衫倒是好貨色。左手上一隻鑽戒閃閃生光,腕上白金表,拿著一隻大皮包,全身上下的奶油色。

我心花怒放的站起來迎她。

她看到我了,走到我們這一桌來。

“大哥!”她笑看叫我,她沒有看見思恩……

思恩聽到這“大哥”倆字,差點兒沒昏過去,整張報紙“刷”的掉到地上,他抬起頭,呆呆的瞪看蘭花。

蘭花略略轉頭,看見是他,也呆住了。

兩人對於著,蘭花不懂得坐下來,他不懂得站起來。

然後蘭花忽然轉頭就走。

我一手抓住她,“蘭花。”

蘭花被我抓住了,還想掙脫。

我低喝一聲:“蘭花!坐下,你這點麵子都不給我!”

她坐了下來,低下頭,不響,她緊緊握住我的手,那手漸漸冷了。

忽然我有點後悔,安排這種戲劇化的見麵作甚呢?當然說明以後,他們兩個人是不會來的,但是叫他們如此失措,又是我的多事,就顯得不公平。

於是我也內疚起來,說不出一句話來,當初預備好的說話,都忘記了。

忽然之間,思恩哭了,他的眼淚簌簌的落下臉來。

我看了心酸,覺得落淚的無論如何不應是他,不應該是男人,但是他哭了。

蘭花的臉是木的,一點表情也沒有。

過了很久她說:“我對不起你,思恩,是我不好,如今大哥讓我們正式見了麵,我親自向你道歉,也是好的。”然而她聲音裏,卻一點歉意也沒有。

思恩掏出雪白的手帕,擦了眼淚,不發一語。

蘭花說:“我對不起你,”她看著他,“我從沒有愛過你──我誤會你是另外一個人,我以為你像他──我對不起你。”

我在一旁聽得如身墮冰窖:妻多年前的疑心竟是真事,然而我又有什麼好處呢?她要喜歡我。

我啞聲說:“思恩……他變了很多。”

蘭花微笑:“我對不起他,我已經道歉了。大哥,你是不會明白的。多謝你來瞧我。”

她站起來。

我幾乎哀求的望看她,思恩低下了頭。

我幾乎哀求的希望她留下來,給思恩一點安慰,因為他徹頭徹尾愛的,不過是她一個人。

因為我現在明白了,因為她從來沒有愛過他,所以他如此躁怒悲哀反常。

蘭花的眼神軟了一軟,然而隻是那麼一軟,然後又堅決起來,轉頭走了,腳步輕快的,毫不猶疑的走了。

我見她出了大門,開頭是呆木,隨後是哀傷。思恩是我深愛的兄弟,她竟如此對他!

我真正是看錯了她,看錯了她。我由哀傷轉為憤怒,我衝口而出罵道:“這真是婊子養的!”

思恩仍是不響。

我摸出鈔票付賬,我搭著思恩的肩膊,“我們走吧。”

思恩不說什麼,我們走了。

到了香港,才發覺那天買的東西,全部漏在茶褸裏,忘了帶走。

算得什麼呢?

我一輩子自問沒有做錯過任何事,隻此一次,我承認我錯了,實在多此一舉。我解嘲的對自己說:也好,認識了一個人,做戲子的母親養的女兒,自然是這個樣子,再隔了三代,血裏還是流著那種特素。

過後思恩絕口不提蘭花兩個字,我因做了這件錯事,無法彌補的錯事,見了他就心疼,對他連說話也不敢大聲。那日蘭花竟沒有為他坐下來喝一杯茶才走。她看我,不過當我是一個可欺騙,可以無限度容忍她的一個好人。

她看錯了。

我再好也不致於瘟到那個地步的,況且我又不好。

思恩沒有提那件事,回了家,他積極的辦公,積極的找對象。大家都很詫異,思恩要找的,從來不是對象,而永遠是女朋友、情人、姘頭。這一下子忽然找起妻子來,真大出人之意料。

他與一個中等家庭的女孩子在一起,那女孩子白,瘦削,懦怯,一看就知道是個好女孩子,總是躲在他身後,微微的笑看,思恩的話是命令,她不會說個“不”字。穿的衣服多數是旗袍,然旗袍在這個女孩子身上,仿佛成了一種製服。而普通的印花料子,普通的裁剪,一點引不起人的遐思。

我們都沒有意見。

這時候的思恩與三年前的思恩怎麼一樣!至少我就覺得他是很清醒的,我對他有信心。

這女孩子隻是一個白白的影子。不過很幹淨,靜默的一個影子。

然後他決定結婚了。

女子覺得簡直是千載難逢的良機,高興得昏了頭。

我們都不說什麼。

連妻都不說什麼,由此可知真是沒有什麼好說的。

這是思恩第一次婚姻,我希望他快樂,或是至少安安樂樂的過一段日子。

照例是訂婚,找房子,籌備婚禮。

思恩自己的意思,他去買了一隻紅寶石戒指,四麵鑲看綠寶石,一紅一綠,不知怎地,顯得特別美,一野也不俗氣,他取來予我們過目。

妻說:“好美!”

我看了妻一眼,妻頁看我一眼。大家心裏都想,這種豔麗的手飾要蘭花這種女人才配襯得起,他此刻的未婚妻隻一隻小小的養珠戒子便可以了。

這次爸懶下來了,什麼都不管。

思恩不旅行,不蜜月,不請客。

他說:“真的除非去非洲,累都累死了!請客,又要請多少人?”

他可沒考慮到他的新婚妻子。他的妻子也沒響半句聲。

那層房子倒是布置得很好,自然又是思恩的主意。一進房子,大廳完全中式,先是一幅字,不知找誰寫的,那字倒是好字,上書:“誰道閑情拋卻久,每到春來,惆悵還似舊。”沒頭沒腦的半首詞。妻與我麵麵相覷。

紅木的家具,也不知道他是哪裏覓來的,兩對花瓶,都是上好的貨色,屋子裏燈光影影,用的又是水晶杯子,時間一下子回到了幾十年前似的。

他說:“沒有牆色,沒有滿鋪地毯,沒有吊燈,我這屋子,至少不像廉價咖啡店。”

家裏沒有傭人,他妻子親自捧出了茶果點心,倒是做得一手好點心。

我看著她那張小巧玲瓏、端正細白的臉,有一種憐憫的感覺。妻對她特別好,幫她收拾了碗筷,進廚房洗滌去了。

我說:“你應當開心了。”

他忽然說:“我妻子是處女。”那表情是不置信的。

“很好,她確是個好女孩子。”我說。

忽然之間我有點尷尬。

思恩改變了話題,“大哥,來看看我的書房,我買了一對好紙鎮,不知是真是假,但看上去真舒服。”

他的閑情現在都寄往那些上頭了。

我踱到他的露台去,在藤搖椅裏坐著。

忽然我的新弟媳婦叫了我一聲:“大哥。”聲音是細的,怯弱的。

我大大的震驚,這一聲大哥使我想起了一個不該想起的人,我抬頭看著她,她說:“大哥,請喝茶。”手中恭恭敬敬地捧看一隻藍花米通有蓋有底的茶盅。

這思恩瘋了,在外國失了意回來,再一手創造個世界,要全中式的。中式的家俱、中式的用品、中式的妻子。

我答道:“我自己來!自己來!”

我覺得很沒有味道。

露台外一棵影樹,那紅花開得轟轟烈烈。

但是我覺得一點味道也沒有。

過了好幾個月,妻跟我說:“我上思恩家了,見還是沒有傭人,他老婆爬在地上打蠟,這像什麼話?”

我說:“為什麼不叫打臘工人?”

“是呀,這女孩子也怪,說太閑了,不如運動一下。可是叫人看了算什麼?仿佛咱們家買了個童養媳似的。思恩倒是規矩,他的忙是真忙,多少的應酬宴會,可是從不帶她出去,她就守在家中。我見房裏擱看一堆衣服,問幹嗎?她說是思恩第二天要穿的,先預備好了。那顏色都還配搭得不錯,我才讚她,她又說是思恩自己的主意。這一對不要說是吵架了,簡直連對白也沒有。她倒是很開心。”

這女孩子仿佛是一張白紙,思恩往上頭寫什麼,就是什麼了。思恩待她禮義雙全。傭人她自己不要,司機她自己也不要,可是思恩呢?他快樂嗎?

我心痛如絞。

我說:“你幹嗎不去問思恩他快不快樂?”

妻不響了。

結果我自己問了,思恩反問:“我有什麼不快樂?我一生早就完了。”說得這麼平淡,這麼肯定。

我默默的回家,幾乎沒失聲痛哭。

咱們兄弟倆,我是從來沒追求過快樂,我也不敢去觸動快樂,索性麻木不仁,一道直線過其一生。他一輩子都在追求快樂,抓得一點是一點,結果蜜的滋味他嚐到了,失去以後,什麼都如灰如縞一般。

別問我誰幸福誰不幸福。我不知道。

思恩不要孩子。兩夫妻見麵的時候不多,有時候我去了,隻見空洞的客廳,空洞的人。倒是那首無頭詞,特別的筆汁淋漓──誰造閑情拋卻久……

生活必須延續下去。

這女孩子無故闖進了思恩的生命,她應該嫁一個中學或是小學教師,或是銀行職員……為什麼她不想一想……恐怕是沒有腦袋的吧?運氣來了,也得看看道理合不合。否則,她自己不舒服,看著的人更別扭,忽然之間,我就把一股怨氣完完全全的出在她頭上;而且還好像非常的名正言順。

妻常說我:“這女孩子很不錯,你對她太冷淡了。”

我說:“我對人一向是冷淡的。”

她不說什麼。

其實我待蘭花又何嚐熱情過,以前我覺得蘭花是個特殊的,與眾不同的女孩子,現在雖然對她改觀了,但我仍覺得她是出眾的。好與壞,她都是強烈的,不比現在這個弟媳,隻是一抹漬子,思恩雖然不是一件全新的襯衫,但是到底印看那麼一道揮之不去的漬子,是可惜的。

妻常有意無意間的為我解釋:“他這人教書教久了,一切人都成了他的學生,一點分別也沒有,他對人就是這麼冷冷淡淡的。”

這是她的好意,然而我並不十分感激她。

妻說:“她是這麼寂寞。”

我白她一眼,“子非魚,焉知魚之樂乎?”

我覺得她頂開心,嫁了思恩,還有什麼不開心的事?一表人材,學問好相貌好,又有本事會得賺錢,又無不良嗜好,也不玩女人,如今性情變了,更穩如泰山,這樣的丈夫,亮著燈籠沒處找去,嫁了他,就想想也心甜。蘭花運氣可沒這麼好,蘭花與思恩在一起的時候,思恩是花花公子時代,白相得昏頭昏腦,這才離的婚。

我常想,若果思恩早一點轉彎,蘭花與他?

都是問號。

思恩的生命還可以打問號,我的生命呢?已經完了。

隻不過是看著孩子長大,看著孩子做功課,看著自己臉上的皺紋現出來,看著自己的頭發變白。一年四季。

我是一個最沒味道的人,最最沒味道的人。

思恩有時候與我出去喝一杯啤酒,他也會說:“大哥,我覺得近年來,你益發沒……勁道了。”

“老了,”我答:“雖然說父母親還在,不能吾老,到底老了,說也奇怪,年輕的時候,總覺得仿佛能有一番作為,可是時間過去了,不外如此。”

思恩微笑,一個忽然的微笑,他答:“可不是,年輕的時候。”

我們兄弟倆坐在咖啡座裏,可以躺很久,什麼也不想。

有女孩子在我們麵前走過,也評頭品足。

思恩說:“瞧,物以稀為貴,這幾個洋女人也雄糾糾,氣昂昂的,不怕罪過的說一句,那時候.不過是為了省召妓的銅細,也去混洋女人。”

我不響。

可是那把柄就落在蘭花手裏了。

“通奸,她告我通奸。法庭傳我上去,我實在連那女的相貌都不記得,他娘的又不是碧姬芭鐸!姓名也不知道,無論怎麼想都想不起來,事隔多年,我才說了吧,真正不值!那女的不知是在酒吧勾搭來的呢,還是什麼跳舞廳,真倒黴。蘭花不過是要尋一個藉口,她要離婚。”思恩說。

我不響。

“離了也好,終久她也會想到我的好處,我是有好處的,是不是?大哥。”

“自然,思恩,你是好的。”

“你記得許多年之前?多年多年之前?她在打網球?你記得?”

我記得。

那日光,那球拍。

思恩說:“可是就不過如此。”

“啊,”我說:“思恩,世界上的事根本如是。”

後來我又見了蘭花一次。

在大家都忘了她以後,我又見了她一次。

她抱著個異常俊美的男孩子,約三四歲模樣,在淺水灣沙灘上。她沒穿泳衣,不過是普通的襯衫長褲,料子是很好的,她胖了,又胖了,臉上還差不多。

是她叫住我的,“大哥!大哥!”

我正在喝啤酒,陪著兩個外國新到的同事,猛地一回頭,見到了她。

她笑著走過來,嫌孩子跟得慢,一把抱了他起來,仿佛很有力氣的樣幹。”

她一直笑著走過來,她戴著一副金耳環,非常俗氣的一種黃金圈圈,可是她戴起來有一種奇異的對比。我心中詛咒著她,她是一個有辦法的女人,廿歲有廿歲的美麗,三十歲有三十歲的美麗!如今都中年了,還如此吸引!

她問:“我可以坐下嘛?”

那兩個同事,如蒼蠅見血似的為她拉了位子過來。

她把孩子放在膝上坐。

我向她點點頭。

她笑著:“叫伯伯,怏,叫伯伯。”她哄著孩子。

我愕然的看看蘭花。

“這是我兒子。”她細聲的說:“我結婚了。”

孩子是驚人的秀氣與美,一雙眼睛完全像她。

“啊。”我說。

她又笑了一笑。

她說:“我現住香港。我丈夫在新加坡還有一個家,我媽媽也搬回來了。”

“啊。”我說。

她不響了。

隔了一會兒我說:“你們母女倆,非要做一樣的事不可嗎?”其實是很無禮,且與我無關的。

她說:“是,很巧合。”她芳無其事的答:“但是我很快樂,大哥,今天見到你真快樂。”

我還以為她說生活快樂,誰曉得後來又加了一句。

我硬綁綁的說:“見到我有什麼快樂?”

她又笑了一笑,因胖了,臉上油光水滑的,一點皺紋也看不出來,手臂結結實實,曬得棕色。她叫了一杯檸檬水,給她兒子吸著,那孩子倒有說不出的可愛。

我忍不住問:“叫什麼名字,孩子?”

“叫思恩。思恩,叫伯伯。”

“叫什麼?”我大吃一驚。

“思恩。”她看著我,若無其事的,臉上毫無喜怒哀樂,倒是有一種是生氣的平靜。

我沒有再問下去,她與找,從來沒有真正的說過話,不過是很含蓄的,點到為止,像憧憧的影子,充滿了影子,也就不再介意再多一點疑惑。

“為什麼叫思恩?”她反問我,“大哥,你一定在想,對不對?這是個好名字。”

我點點頭。

她說:“大哥,你會不會來瞧我們?”

“香港這麼小,總會碰見的。”我木然說。

她沒生氣,點點頭,“是的,”她說:“對。”她抱起孩子,“大哥──”

“得了,我都明白。”

她還想說些什麼,我沒敢看她,實在怕心又軟下來,一個女人,像她這般的一個女人,總有值得原諒的地方,多多少少,總有值得原諒的地方。

“再見大哥。”蘭花站起來,抱著孩子走了。

我見她走到樹蔭底下,紅火的影樹開滿了一天,她打開了一部麥塞底斯四五零SLC的門,把孩子放進去,然後開車走了。

嫁了,又嫁了。

嫁的是什麼樣的人?比思恩好?比思恩壞?

蘭花的故事並沒有完結。這一次以後,我沒有見過她,無論到哪裏,都沒有再見她。

我那兩個同事倒是著實取笑了我一番。

“啊,這麼標致的舊情人,居然還對她這麼冷淡,真人不露相啊。”他們擠眉弄眼的。

我沒有告訴任何人。

即使某一段時期,她愛過我,也不是我所知道的。我即使知道,也遲了,我是一個鈍人,我沒有發覺對她的好感,是一種愛,也幸虧沒發覺,發覺了又如何?我是老式的男人,即使要背妻別戀!也斷然不可選中她,她是我弟弟深愛的人,我弟弟是我深愛的人。

我這一生,是循規蹈矩的一生。

思恩也決定過其循規蹈矩的一生。

做人就是這樣吧,至少這是我做人的法子,如今生命過了大半,對死亡的恐懼已漸漸淡卻,走在路上,不過淡然的想:完了,快完了。心平氣和的,一點沒有恨的人,愛也不過是一種習慣,一種責任而已。

但是蘭花,她是不同的,她的生命與我們的生命是不同的,卻在某一點遇上了她,不過是短短的幾次會麵。但是她的生命是不一樣的。

她的生命,蘭花的生命,是有火花有陽光的生命,她安排生命,生命卻安排我。

蘭花。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