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殘狼(1 / 3)

碧草連天,層雲萬裏。一盤枯樹斜斜的垂在馬道上,枯樹下一堆小火,架上翻烤著半匹黃羊。

身材長大的年輕人亂發披肩,添一根枯枝助火。悉梭聲響動,不遠處草叢裏鑽出頭狼,一雙細眼死死的盯在這邊。

這是條殘狼,賴以為生的獠牙被牧人的狼牙棒敲掉了,它已經失去了草原上生存的資格。它的同伴在牧人的圍剿當中全部被打死,肉都喂了狗,皮被扒了作成筒子掛在氈毛竿子上麵。僥幸突圍的殘狼在草原上流浪,連綿羊都咬不死,餓得皮包骨頭,奄奄一息。

就在它餓得快要死去,再也睜不開眼睛的時候,它發現了這個草原上的亡命之徒,這一個叫作林攀的年輕人。它沒有搖尾企憐,但卻恬不知恥的吊在後麵。揀他吃剩的肉,啃他丟掉的骨頭,但絕不靠近。狼自有狼的方法,它的一生都是戰爭。處境再怎麼艱難惡劣,也絕不會輕易放棄生命。林攀愛它這點,多少有些惺惺相惜。自己又何嚐不是如此,為了條性命在這草海裏奔波,也不知哪一刻就被別人收拾了去。得這一條殘狼相伴,好歹也免了些亡命孤獨。

年輕人把一張落魄的臉麵看過去。狼並不怕他,但警惕不減。狼就是狼,天生這一副臭德性。年輕人罵一聲,但總不忍心看它餓著,便扯下一腿黃羊甩過去喂它。誰知狼吻一揚,目露凶光,眼見那腿羊肉半空裏飛過來,掉頭卻躥的不見蹤影。你道是嚇著它了,回頭看時,那腿黃羊卻早已被叼走了去。

年輕人不再理會,埋頭吃那半匹黃羊。秋風打過一片,撩起亂發。肉在口中,卻明明不知其味。想他一春一夏苦楚,在這草海裏亡命奔走,與這殘狼感情豈能不深。此刻這片草原終於走到盡頭了,而狼呢?如果是一條狗,能與人甘苦與共,浪得起世界天涯,這段緣分就很美滿。但它注定是一頭狼。尊嚴,不允許它鞍前馬後,順耳低頭。

此時近離別,天色已黃昏。狼不知道惆悵,而林攀卻有許多感傷。將火踩滅了,吃不完的都烤成肉幹帶在身上,取了樹旁那張弓和背囊上路。遠遠地,那條狼果然又跟了上來。林攀眉頭一皺,將箭頭折了射過去。狼沒防備,箭杆嗖的一聲貼著臉麵飛過去,擦破些皮毛。狼眼一寒,淺嗥一聲。林攀再放一箭過去,才把殘狼趕走。心中正是酸楚,卻聽不遠處一聲長嗥,嗚嗚咽咽,有訴說不盡之意。

林攀歎一聲,道一聲狼兄,你我緣分一場,可終歸道路不同,非是棄你而去。接下來各自保重。

眺望遠方,前邊就是大鮮卑山,翻過便是十六洲地界。若是有馬,穿喀喇沁,半月便可至淮水。若是一切順利,一月既可回到中國。卻想他落魄也罷,恥辱也罷。能活著回來固然是好。此行如果失敗,但求故鄉一捧黃土葬身,又還有什麼不知足呢。說罷離去。暗想今夜如何打發,最好趁今夜盜馬,明天便可翻山。來時林攀曾繞過一處遼軍營帳,估摸有七八個百人隊,正捉了些俘虜在那裏拷問。不曉得又是女真還是蒙古鬧暴動,估計已被遼軍鎮壓了下來。鐵騎踏過,方圓百裏難見人煙。而馬從何來,說不得,怕也隻好夜入遼營盜馬了。卻不想往回走了半個時辰不到,遙遙的竟然聽見一聲馬嘶。

林攀將耳朵貼到地麵,隻聽一些馬蹄聲疏疏散散,正好朝這邊趕來,想來是順著馬道走。

來得正好,林攀捏了箭,在靠近馬道的長草叢裏埋伏。此處地近高山接鑲,草都生得長密,最好藏得住人。兩騎快馬一前一後,看裝束似是遼國軍中斥候。速度很快,轉眼間已奔了過去。逮的就是這個瞬間,林攀心呼一聲準了,幾步躥出草叢,穩住重心半蹲於馬道之上,弦開弓滿,刷的一箭便往那後騎斥候背心射去。偏了。那箭是林攀草草削根樹枝作的,射射鳥獸還行,奔馬難度便是大了。在人背後順著放冷箭也不中。說是如此,但不敢遲疑,刷刷刷連補三箭。

兩騎斥候一驚,疾弛中躲過來箭,馬卻不停,反身還了一箭。前麵那騎趁著掩護勒馬,掉過頭便回衝。情況有些不妙,若是下馬來戰,這兩個斥候不難收拾。最怕的便是這契丹馬射。林攀脖子一縮,賣個破綻,順著馬道埋頭便逃。那斥候看了心中大喜,躍馬便是一箭直往林攀背心射去。卻不料林攀背後長了眼睛似的,反手一把便將來箭抄住,縱躍間轉身箭卻已在弦上。

馬上斥候大驚失色,險中求命,翻身便滾落馬背。林攀早料到有此一著,並不理他,弓一擺,一個指東打西的辦法,滿滿一箭卻向後麵那騎射去。

噗的一聲破肉傳來,眼見那騎斥候便要遭殃,卻不料半空之中斜插過來一根土矛。

人仰馬翻!淒厲厲的一聲馬嘶。林攀腦袋嗡的一聲,驚異之心毫不亞於晴空響了一陣奔雷。箭未至,草叢中混似遊龍一般,猛不丁跳出個人來,一蹦丈把高,飛身一矛無比淩厲的將這奔馬斥候搠下。那一矛毒辣,穿腔透肉從咽喉而過,帶出七八步沉悶的一聲連馬也撞翻在地。

林攀心頭大震。這是個什麼人?竟然早早潛伏在此,連自己也瞞過了。那一矛搠得霸氣十足,便是頭犛牛也得插翻。這一矛將林攀鎮住,而那邊滾落馬背的斥候二話不說連奔帶爬抱頭便是鼠躥。那人看林攀一眼,順手拔出土矛,追過去將那個斥候也是一矛搠翻。

這個人身材長得高大,長相粗狂,必定不是漢人。但為何又在此地伏擊遼軍斥候?分不清是敵是友,此番隻為搶馬,就不與他為難便是了。林攀如此決定,翻身上馬便走。而另一匹馬剛剛翻身站立,左眼卻被林攀一箭射瞎。

縱馬急弛一陣,林攀檢視馬匹,不料竟頗有收獲。滿滿四袋羽箭,鞍旁還垂了把馬刀。此時想來伏擊那人恐怕也是一般心思,隻是那人出手太過凶狠,還是不去沾染為好。倒怪不得自己做法不仁義。正在寬慰,拍馬翻上一個小土坡,暗想尋找露宿之地。一不小心看見下風處草叢裏似乎有個什麼東西,正緩慢的向前移動。

是狼,草低的地方露出一條黑背,腦袋壓得很低。林攀嗬嗬一笑,竟然遇見狼群打圍,今夜晚飯怕是不愁了:“螳螂捕蠶,焉知黃雀在後。”說完下馬,將馬樁打在了土坡後麵,悄悄的趴在坡頭窺看。隻見這一片地勢開闊,草長得非常豐盛。一陣下盤風吹過,光看得見的已經有四頭之多,正預謀著朝一個方向收攏。看這四頭狼掩聲匿跡,儼然合於法度,應該是個有組織的狼群,卻不知頭狼在哪兒。林攀繼續搜索著草上動靜,果然在大老遠又發現一頭吊著,但那身影再熟悉不過,仔細一看,卻是那條殘狼。林攀欣慰不已,殘狼又怎麼會餓死。此時再探那四頭狼的動靜,卻是無影無蹤,想必是靠近目標潛伏了下來。

林攀很意外,看這群狼如此謹慎,獵物必定不好收拾。可這諾大一片草地,哪裏又有什麼獵物可尋?又過了些許時候,天色漸漸的黑了下來。林攀心道是了,群狼在等天黑。等天黑?林攀暗呼不好,莫非這獵物是個人?揀起一顆土塊,遠遠的往草地上拋去。受到驚動,其中一頭狼探出了半個腦袋,那邊又探出一隻。林攀將方位確定,獵物必定在包圍之中。一陣大風吹得草棵偏偏倒倒,儼然一片肅殺的景象。在包圍中央,果然看見個人一襲青衣,也不知是死是生,在草叢裏趴著。

林攀大奇,草叢中竟然又趴了個人。不過這一個可沒剛那粗狂漢子凶惡。似乎昏迷不醒,仿佛受了傷。

對於狼來說,人永遠是可怕的,千百年遺留下來的畏懼心理使它們非常小心。但眼看著天將黑盡,恐怕等不了一時三刻。正在猶豫,喲勒勒的傳來一聲馬嘶。林攀回頭去看,身後那馬噴著鼻子,四足踢踏,顯得異常焦躁。該死,光顧著別人,不知不覺中,自己這一人一馬竟然被狼群一齊包圍了。百密一疏,路也不看,竟然跑到狼的老窩子裏來了,林攀後悔不迭。這一片深草,天生的好打埋伏,廣闊裏也不知道這一群狼究竟藏了多少在裏麵。

林攀心知危險,罵了一聲抽出馬刀,將馬索砍斷。但這馬已察覺到狼的凶險,本能使它不受駕馭,竟不等林攀上馬,昂頭撒蹄便是狂奔,隻管自己逃命。但這馬兒終歸是畜類,不認識狼的脾性,這不奔到好,狼群潛伏失敗,也就不再遮掩,草叢裏跳出來撒開了四腳猛追。粗粗看起來四五頭,林攀抽箭便射,一連放出三箭,隻射中其中一頭,箭袋卻已是空空如也,這才想起四袋羽箭還在馬背上馱著。再看那馬已經跑遠,半路上被兩頭狼撲翻,打個滾又爬起來,轉著圈子撅蹄。仔細看去,原來有一頭瘦狼惡狠狠的吊在馬肚子下麵。林攀好不駭異,這群狼獵馬最是狠毒,往往是繞至側麵,咬住馬肚就不鬆口,任憑拖拉踢拽,最後活生生的將馬肚子撕開。那馬眼見是活不成了,撲騰了幾下便軟倒在地。四五頭狼齊齊撲上,見了血腥,不提防這邊草叢裏又蹦出幾頭大狼,撕著獠牙搶到馬前,一群餓狼你爭我搶,窮凶極惡的將馬屍生吞活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