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呼風聲一陣,天邊蓋過來一片烏雲,隻那麼一會兒就下起小雨。林攀歎一聲,看小玉兒一片單薄背影。哪一個又不是可憐人呢,自己遲早逃不了一個死字,頂多也就剩下個百八十天。想到這裏又有一些悲哀。罷了,送佛送到西,若能平安護送小玉到遂郡,死前也總算作了一件好事。想通此節,打馬跟上小玉和赤那。三人並騎,身後是一地茫茫草海,前邊直往大鮮卑山。隻見那山勢雄偉非常,半空裏高聳入雲,山巒間層層疊疊,雨霧蒸騰。這一邊明明還是蒙蒙細雨,山那邊卻看見陽光燦爛。
一句千裏。隻說林攀同赤那一同護送謝小玉翻過大鮮卑山,一路走上東坡,下八嶺,曉行夜宿,盡量不走那些險惡地方。這一天走到圖龍山瀑布,三人愛這邊風景美好,就在瀑布下邊生火,養馬。林攀總不愛跟他們說話,獨自拿了條樹木往水裏插魚。小玉兒拿出一些肉食,蹲在阻流的一方大石上對林攀說道:“公子這個天水冷,你吃這個吧。草原上的規矩,這些魚是不能吃的,再說這些魚也不肥。”
林攀抬起頭來,看見小玉兒身體還是單薄,卻隻是淡淡的說道:“我是漢人,不依那些韃子規矩。你也是漢人,怎麼連魚也不吃?”
小玉兒討個沒趣,林攀再不說話,哧的一聲,往水裏插出一條大魚,丟到岸上,活蹦亂跳的總共七八尾,就上了岸。赤那在前邊砍一棵白樺修箭,整頓完好便又上路。這一去十四五天,路途裏樹木盡皆高大參天,或成群插滿森林,或獨自挺立岩畔,千百年飽經雪雨,總有些滄桑老邁,一枝枝扶搖蕩翠,盤結交錯。又有一條清美瓦藍的嘎仙河繞山流淌不息。山美水也美,好一派自然風光,養育著拓跋氏鮮卑一族血脈,山腰裏洞室虛掩,森林裏遊獵而居。是一個集熱情與彪悍為一身的民族,對待敵人十分殘忍。五代時曾在中原建立過大燕帝國,以一支鮮卑鐵騎軍動蕩中原數十年,後被前秦符堅所滅。千古名將慕容恪,慕容垂都出自鮮卑。大燕國早亡,但族人仍有複興之誌。至今數百年中,暗地裏扶持了不少勢力,遍布各地,種於朝野,敢於跟大國對抗。在這山中建有軍隊,大宋的姑蘇有燕子塢,柳州有芙蓉堂。畜養死士,縱橫於各國之間,陰謀於刺殺,挑撥。妄圖策動政變,以圖有利可乘。赤那深知此點,帶領著二人頻頻繞道,避免與他們發生衝突。偶然間一場暴雨打過,天空裏就如洗過一般清潔。又走四五天,逐漸來到山勢邊緣。山腳下隱約已能看得見人煙。林攀與小玉二人由死到生的走過一遭,心想再有些旅途便能回到家鄉,都有萬千感慨。此時牽了馬,三人站在峰頭遠望,這一峰在山尾地帶,卻依然高壯不減。此一時天高雲長萬裏,心情也跟著豪壯,誌氣大增。當下再不耽擱,順著燕山脈又走十數天,地勢逐漸平坦,來到華北平原。路途肆集寥寥,饒有炊煙,已到了農耕土地。小玉化作個仆童打扮,不打眼。林攀跟赤那二人也都裝作遼人打扮,沿途吃食衣物俱用銀錢購買,逐漸都像一個人樣。草原大山裏野人一般的日子,回想起來幾分酸澀,幾分懷念。
到了十六洲地界,路程一日近過一日,眼見便要分別。這一日來到個小鎮,店裏打尖,三人同住一房,分床合衣而臥。夜裏四更左右,小玉沉睡,朦朧中林攀驚醒,隻看見一條黑影翻出窗外。仔細一看,竟是赤那。看來他隻能送到這裏了,但怕小玉難舍,便打算悄悄的走。林攀本不想理他,卻聽赤那呼哨一聲,暗示林攀跟上。
無奈起床帶刀跟去,黑夜裏看不清蹤影,林攀心中暗想:“這蠻子該不是過河拆橋,賺我出來殺了。”等到了一片小樹林停下,見赤那手中已收拾好包裹,林攀便問道:“你打算現在就走?”赤那點一點頭,呼的一聲扔過來一塊物件,半空裏隱約有些光澤。林攀抄手接住,一看卻是塊金牌,上麵寫著有“南院赦令”四個篆字。林攀還在詫異,赤那開口說道:“我們就在這裏分開,你送小玉回西城,我去神機先生那裏給你找解藥,半年之約不變。這塊金牌你應該知道它的用處,此去路途遙遠,不比雪山草原裏善良。之前給你的盤纏夠用了,你到幽洲買馬,從雁門入關,不許走小路,逢關過城用金牌開路,可保一路平安。然後的路我就不認得了,你本是中國子民,南方的規矩你比我清楚,你自己可以作決定。但無論如何,你必須保護謝小玉的平安。出了差錯,你的命是不夠賠的。”
“你不再送一程?”
“不能,我回去殺一個人。”
林攀說:“我知道,但不曉得你要殺的是誰。”
“不關你事,你隻要小玉平安。”赤那臉一沉,又說道:“隻有一件事情我想不出來,右旗軍放你出來有什麼目的?”
赤那此話一出未了,林攀頓時大驚失色。一張臉陰冷可怖,殺機暗湧,手已按在刀柄之上。赤那冷笑一聲,說道:“你瞞得了我一時,但我遲早看得出蹊蹺。巴林右旗豈是那麼容易逃得出來的,你單人過雪山,一路可有追兵?你在右旗軍中三年,心智尚且完好,沒變成瘋狗一般,還帶有半瓶失心散的延藥。你騙得了誰?”
林攀按刀不語,冷風凝重。赤那渾身有一股逼人的殺氣,滿眼生寒。林攀與他目光接上,心頭一冷,渾身說不出的感覺,空氣裏彌漫著恐懼即將來臨的味道。可一轉眼,卻又消失無蹤跡。赤那覆手林立,抬頭眺望那一輪夜色,又有許多蕭索意味。
剛這一股氣息,轉瞬漸淡,林攀卻隱約有種熟悉的感覺。猛然警醒,死士,這是死士所特有的氣息。冷漠,淡然,毫無感情色彩。一個真正的死士,他在成長中所受過的磨難,是任何人也無法理解的。他們所了解的世界對死亡無知,對感情無知。隻恐懼一件事情:服從命令。而這一種恐懼的建立,需要多少超越死亡的折磨才能堆積起來,恐怕難以想象。右旗軍中的作訓官也有這種氣息,但明顯黯淡許多,想是左旗軍中常常拋頭露麵的緣故,對世界也有一定的認識。而赤那身上的這種氣息被他竭力掩蓋著,可不管他怎麼去遮掩,怎麼拒絕,這種氣息是逃不掉的,早已經與他融為一體了。而赤那這種從小畜養的死士氣息,與右旗軍中的死士又有不同。狗頭軍中死士每時每刻都活在對死亡的恐懼當中,直到你完全去克服它,克服對死亡的恐懼。他們都不知道為了什麼而活著,也不知道下一刻會是什麼。可一旦生命受到威脅,眼中那一縷寒光,絕不似人之所有。而長期被那叫作“失心散”的毒藥腐蝕,喪失了心智,便更不能稱之為人了。之所以又喚作狂犬軍,倒也言辭得意,放出來便是一群瘋狗。
赤那接著又說道:“你與我平安護送小玉回遂郡,不管右旗軍目的如何,我赤那擔保你一條性命無憂。半年之約,失心散解藥我會為你帶來。至於其他事,巴林右旗又如何,我自會為你討得公道。”說罷也不等林攀回答,轉身大踏步離開。剩下林攀獨自一陣悵惘,快到天亮才往回走去。
回到屋中,看一眼小玉熟睡的樣子,這一個苦命女子,隻怕又需要傷心了。
放下心頭根弦,天邊已有些發白,不敢再去猜測什麼,收拾好思緒林攀也就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