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春天,萬物複蘇的季節。北方的春天,難得有一場酣暢淋漓的春雨滋潤大地。細長密集的雨線不停歇地下了大半天,仍沒有停的跡象。
這個季節,遲春燕母親的病加重了。春節期間還是好好的,鄰居們見了春燕媽還說氣色好來。看著媽媽承受疼痛的折磨,春燕的心裏難過極了,她和姐姐沒少在背後哭。姐姐的腎炎未完全好,憂傷、焦慮對身體沒好處,春燕就勸姐姐多休息,她照顧媽媽就行。春靜要強,心裏既掛念著媽媽,又心疼妹妹。
“姐,你好好的,比什麼都強。咱媽掛念著咱姐妹沒病沒災的。”春燕說這話時,眼淚不由自主落下來。
春靜伸手抹去春燕臉上的淚珠,故作硬氣地說:“春燕,姐好了,你看姐現在都編簍子啦。上月,姐掙了600呢。”沙口一帶人家隻要勤快,在自家炕頭掐辮子、編簍子、編包,一個月收入也不低。草製品工藝廠定期下各村收,手巧的農家婦女不差起在工廠幹力活的男人們。
“編簍子累人,你還是刺繡吧,俺廠裏任務多著呢,幹不完。”春燕說的是實情。
春燕這時還不知道姐姐的視力不比從前了。春靜知道自己的病還沒有除根,趁還有些力氣,多編幾個簍子,多為家裏減輕負擔,她這樣想著,身上就有了力氣。
春燕媽躺在病床上,她的臉明顯消瘦了許多,一雙努力睜開的眼睛仍和善如初。“春光今天來家不?”她問道。
春光自從去年在方山鎮開了家小飯館,跑運輸的營生就停了,他充分發揮了做菜的特長,媳婦則負責前台收賬。春光好動,在廚房呆久了,還真有些不習慣,雇個大廚師吧,費用不低,他幹脆雇了兩個從烹飪學校剛畢業的小青年,自己則負責菜肉供應,忙不過來時到廚房露兩手。
開春以來,飯館的生意好一些了,每到吃飯的時候,十來張桌子不長時間就滿座了。春光看在眼裏,喜在心上,照這樣發展下去,日子離紅紅火火不遠了。可讓他憂慮的是母親的病,他有時候自責,過去跑運輸到武漢、唐山等地,媽媽總擔心他脾氣大,和人家扛起來。那回在滄州,下半夜大霧,運輸車開得慢,竟然遇上了三個攔車的,年歲在四五十歲。“這些不要命的”,春光小聲嘟念著,他們想幹啥。春光走這條道,最擔心有人向他招手,你分不清是好是壞,幹脆溜之大吉算了。這回三個不要命的幾乎要貼到車頭,春光本想加大油門撞過去,覺得有點過了,萬一給他們撞個半死不活,麻煩就大了。春光把心一橫,停下車,但不急於下車,窗玻璃搖開一道縫,那幾個人便湊過來,春光的另一隻手緊握著活扳子。這三人要求春光下車買50塊錢的東西,原來碰上強買強賣的主,春光趁著這三人都挪到車的一側,突然加大了油門,貨車驟然出去幾十米。誰知道真假呢,得留個心眼。比這驚險的事發生過,他一般不對家裏人說這些,有時候喝點酒,話多了,透露了一二樁有驚無險的事,當母親的怎不擔心呢。
這天,雨從早晨下到過午,還在不緊不慢地彈奏著豎琴。臨近中午,石頭過來送了剛釣上來的十幾斤蟶子。春光留石頭在飯館吃飯,石頭也沒客氣,便和春光在飯館一角坐下了。店裏還有五、六桌吃飯的,有一桌四個二十多歲小青年搖頭晃腦地劃著拳吆吆喝喝的。春光想著下午回家看看,他知道娘惦記著兒子。
“服務員,這木須肉炒得不對勁呀。”一個剃著光頭、眯著眼睛的小夥突然高聲質問,他旁邊的瘦高的小青年也故意拿腔撇調地說:“這牛肉土豆是昨天燉好的吧?”
幹淨利索的服務員小劉連忙走過來,一看,菜都吃了一半多了,又來找茬,就說:“你們吃得都差不多了,有問題咋不早說?”小劉是東北女孩,有話直說。
“正因為吃得多了,覺得胃腸不舒服,吃一點還覺不出來呢。”光頭齜著牙,無理找理地說。其他幾個小夥幸災樂禍的樣子。
“你們真不講理。”小劉氣得一時找不到更有力的話來反擊。
春光在一旁皺起了眉頭,麵色黝黑的石頭攥緊了拳頭,幾次欲站起來。春光示意他坐下來。春光有自己的想法,在方山鎮上開館子,能少一事千萬別多一事,雖說鎮上工商、派出所有認識的人,但到關鍵時候,不一定能幫上忙。今天早上娟子有事回娘家了,平時若是遇上刁鑽找茬的客人,話不讓人的娟子大都不見硝煙地順順當當擺平。
“東北妞說咱們不講理,哥們兒,怎麼辦?”光頭歪著腦袋征求旁邊幾位。
“好男不跟女鬥,咱幾個還是撤吧。走哩。”一個瘦高個的小夥起身要走,身旁幾個隨之也站起來。
服務員小劉提醒道:“你們還沒結賬哩!”她的聲音並不低。
四個像是沒聽見似的就往門口走。
“哎,這幾位兄弟,吃飯結賬,不對嗎?”春光忍不住站起來,緊走了幾步。
光頭一夥人停下腳步,轉過身,裝作不解地看著春光。
“你是這的老板嗎,我們幾個吃得不舒服,還沒找你算賬呢,你倒找我們。”光頭打量打量春光,沒好氣地說。
春光向來未屈從於誰,“看你們哥幾個吃得也挺好,咋就不舒服,哪有白吃白喝的理。”春光堵了的怨氣適時往外排了排。
“就是,人要講點道德,沒臉沒皮的不好。”石頭在一旁信口說出。
誰知,石頭的話像是燃起一根導火索,幾個小夥顯然不愛聽了,那個瘦高個年輕人竟就近狠拍了一下飯桌,飯桌上的筷子筒晃蕩兩下,滾到地上,筷子散落出來。
“得,你們有道德,哎呦,哎呦。”說著,摁著肚子,蹲下身子,索性坐在地上了。
有了瘦高個的示範,同來的小夥竟紛紛摁著肚子。光頭一看弟兄們的表現,來了精神。
“我說得沒錯吧,弟兄們吃成這樣,好在我吃得少,沒啥事。給醫療費!”光頭明顯的有敲詐之嫌。
春光也不示弱,“既然這樣,送你們到醫院灌肥皂水衝衝胃,醫療費,我出。”說著,就去拉瘦高個。
地上蹲的幾位一聽春光說送醫院,腰板直了,捂著肚子站起來。
光頭沒料到自己遇到個硬木頭,硬的軟的都不吃,又自感理虧,再僵持下去,臉上更沒麵子。隨即從後褲兜抽出一張百元鈔拍在桌上,甩甩頭先走人了。
餘下的幾個年輕人低著頭,緊跟其後,灰溜溜地走了。
“幹點什麼不好,靠這本事混飯吃,還不是紙糊的一個。”春光憤憤然的樣子。
石頭伸手撓撓頭,“春光,開飯館也不容易,你得當心他們。”石頭有所感觸地說。
“沒事,惹急了,大不了打110,警察還能不管。”春光故作輕鬆地說。過了一會,他像是想起了什麼,說:“哥,今天的事別對村裏人說,俺爹媽知道不好……”春光聲音小了下來。
石頭看著春光,鄭重地點點頭,他了解春光,這兄弟對父母孝順,鄉裏鄉親對他印象好著哩。
臨近傍晚,春光騎著摩托車冒雨回到家中。
2
春燕媽媽走了,在這個春天的季節。媽媽的離去,春燕很長時間不敢相信是真的。媽媽病重期間,她幾乎任何時間都跟媽媽在一起,做著力所能及的事,陪媽媽說話。她想著小時候每逢七月七“乞巧節”,她學著媽媽把麵團塞到刻著鯉魚、兔兒、桃狀的硬木模子裏,用手掌將麵團撫平,然後扣到麵板上。磕的小麵果烙熟了,用白線串成串,上麵還串著一隻粉紅臉腮的海棠果和紅布條條的穗子,掛在房間牆壁上,看著都香甜誘人。小麵果也有被染成綠色、淡紅的,從地裏挖來薺菜、芥菜等野菜,搗成末,擰出綠漿來,和上麵,麵色自然綠油油了。兒時的春燕可愛看木模子裏的圖案了,蓮子、佛手、葵花……她漸漸喜歡上畫圖案,媽媽從未因女兒愛畫圖話悖什麼,春燕把畫得滿意的圖畫拿給媽媽,她總是笑眯眯地誇女兒。
春燕在思念媽媽的時候,對大軍的依戀比以前更強烈了,她早已把大軍當成自己的親人。生命裏對親人的愛最難忘懷。
遲大軍從父親的來信中得知春燕母親去世了。他感到一陣陣地難過。在他的印象中,春燕媽待人和善、真誠,童年時到春燕家串門,春燕媽總是拿出家裏的糖果、桃酥給他。前幾年回家,還把他當成孩子一樣……
大軍抽出時間給春燕寫了一封信,信中安慰春燕堅強起來,他情真意切地表達了心跡,“永遠和你在一起,不分開。”
星期天上午,大軍獨自在寢室裏看書,床鋪上放著一個藍色的日記本,那還是他參軍時春燕送他的,這些年他一直帶在身邊。這段日子,他不時地翻看這本舊日記,本子裏夾著春燕的照片。
“遲大軍,你看誰來了?”李明濤推開門,和他站在一起的是一位英姿颯爽的女軍人。
“明濤,宋芳,你們好!”大軍站起來,緊走幾步,欣喜地說,他見過宋芳,所以不由自主地喊出名字。
女軍人落落大方地伸出手,“遲大軍,你好!明濤經常說起你,有你這樣的好戰友,明濤自豪呢。”
遲大軍搖搖頭,謙虛地說:“明濤聰明,基礎好,在艦艇時,他沒少幫助我。”
“班長,是你幫助我的次數多。”李明濤記得挺清楚。在訓練團時,遲大軍即當過班長。
“你們倆互相幫助,好戰友就應當這樣。”宋芳的臉上掛著甜美的笑容。
遲大軍拿來一把椅子讓宋芳坐下,李明濤則坐在大軍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