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說王家,雖然算不上容州的大財主,但也算殷實人家。至少他們家給女兒修了一棟挺體麵的繡樓。
“有錢人的女兒都是上輩子不知道造了什麼孽,這輩子要被關在一個漂亮的牢獄裏……”小蝶看了看那棟描花繪草的繡樓,為裏麵的同胞惋惜了一聲。
“大夫,久仰久仰!”——這個笑眯眯迎上前的中年人應該就是王老爺。嗬,就稱呼一聲“大夫”,連人家姓什麼都不知道,也敢說久仰?
“王老爺,久仰久仰。”小蝶虛偽地客套著,打量了王老爺幾眼,不禁心花怒放:看他臉膛通紅、滿麵油光、一身贅肉——典型的富貴病患者。雖說這“富貴病”嚴格來說不算病,但好歹比傷風稀有一些。
“好希望他能意識到自己的體質虛弱……”小蝶心中暗自祈禱著:“然後請我做長期治療。”容州的人民對“疾病”都沒什麼概念,所以她除了拚命祈禱,並不打算對牛彈琴給這位大爺講解肥胖的危害。
“不知道大夫怎麼稱呼?”王老爺好像對他女兒的病不怎麼著急,先和小蝶喝茶聊天。既然他都不急,小蝶這種沒良心的醫生當然更不著急。諒他女兒也染不上什麼驚天地泣鬼神的大病,反正有她周小蝶出馬,疑難雜症一應手到擒來——她抿了口茶,心裏盼著王家能留她吃頓午飯。
“小姓周,名小風。”——順便一提,小蝶行醫打著她那個死鬼哥哥的名號。有朝一日她要混成了江湖第一名醫,也算給哥哥長臉,沒讓他白死一場。
“原來是周大夫。”王老爺拱拱手,“小女的病還要仰仗大夫了。”
“您放心。”小蝶先吹噓兩句:“自打我行醫,還沒見過治不好的病。不知小姐臥病多久?有何症狀?”
王老爺摸摸他那油光水滑的禿頭,歎口氣:“聽丫鬟們說,大概五六天以前,我女兒在繡樓上吹風——可能是著涼了,一病不起。”
果然是傷風頭痛……小蝶心裏遺憾地歎息了一聲……
“從那以後,小女茶不思飯不想,現在人就剩一口氣了……”
不是吧?人就剩一口氣?這都能算得上容州的大新聞了,你這個當老爹的還在這兒喝茶聊天?
小蝶對他這種不負責任的態度暗自惱火,於是大義凜然地說:“既然小姐情況危急,不如在下立刻去看看。”
“這個……”王老爺眨巴眨巴眼睛,帶著容州人民特有的天真,問:“有那麼嚴重嗎?”
小蝶實在不打算白費口舌,嚴肅地點了點頭。
一般來說,男人不能上繡樓。但大夫總是有一些特權的。
小蝶這輩子頭一次知道了少女的繡樓是什麼樣——沒意思。發明繡樓的人,肯定和女兒有仇。不然怎麼弄這麼個籠子折騰女孩兒家?人窩在裏麵,沒病的也得生病,有病的別指望會好。
王小姐的床幃深攏,周小蝶看不見她的樣子,隻聽得帶路的丫環春柳在帷幕後輕語:“小姐,周大夫來了。”
一會兒,春柳拉著幾根絲出來——沒創意的老法子:懸絲把脈。
“咳、咳!”小蝶裝模作樣的坐下,看似冥思苦想,其實是消磨時間。
“嗯……”她時不時搖頭晃腦哼哼兩聲。這是小蝶下山以後,從一個挺吃香的庸醫那兒學來的——不管大病小病,醫生一定要裝作高深莫測,好像這病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放別人手裏肯定沒轍,剛好我會治……據說病人還就吃這套。
春柳被小蝶哼哼唧唧的架勢弄得心慌意亂,小聲問:“大夫,我們小姐得的是什麼病?”
“這個……難以啟齒。”小蝶歎口氣,從藥箱裏摸出一個青瓷瓶,“不足為外人道也——你不要多問,把這個丸藥取一碗水化開,讓你們小姐連渣喝了。”
“大夫!”春柳看她這麼玄而又玄的樣子,更是方寸大亂,“小姐待春柳天高地厚,如同手足……大夫,您告訴春柳吧!小姐她……還有救沒?”
哦,原來是貼身丫環。這種情節見多了——被困在樓裏的小姐,孤零零一人,沒有依托,隻能和丫環終日相伴,所以大多數貼身丫環都是小姐的心腹。
小蝶歎了口氣,“春柳姐姐,本來病情隻能和病人家屬講,但你們老爺壓根不關心,小姐的娘也沒露麵,我不妨跟你說了吧!你家小姐脈象輕浮,氣若遊絲——不用問,相思病。還好遇到我。不是我自誇,天下沒有我治不了的病!這病要是讓別的醫生來,隻能用傳統療法,治標不治本。但是……嗬嗬,你家小姐造化了!”她晃了晃手中的小瓶,“看見沒?‘霜鱗散’!專治相思病的驗方!”
還好她有經商頭腦,早就考慮到“相思病”這種少年男女必得的成長病很有“錢”途,所以按著古方配了一批良藥。
“霜鱗散?”春柳瞪大了眼睛,“沒聽說過……”
“所以說你們是外行!”小蝶得意地搖搖頭,“我這是秘方!要是驗了,還要請大家多多宣傳。”
春柳唯唯諾諾,調了一碗藥湯送進帷幕。
片刻之後,“……春柳!”帷幕內的聲音忽然提高了,“你先出去。”
“我就說我是絕世名醫!”小蝶心中更加得意“看見沒?才喝了幾口,說話就有力氣了!”
她正在自我陶醉,忽然看到床幃挑開,一個麵色憔悴、身材單薄的少女深吸兩口氣,定定心神,宛然施禮:“周大夫,小女子有禮了。”
小蝶也躬身回禮,“小姐,請繼續臥床休息,不要走動,以免風寒。”
但這小姐卻上前兩步,微黃的麵容更顯淒楚,黯然道:“周大夫,所謂心病還需心藥醫,我這病,除了大夫沒人能醫……”
“我早就這樣說了嘛!”小蝶很有風度,把繡墩往小姐身邊一推,讓她坐下。
王小姐似乎猶豫了片刻,麵色略染上緋紅,輕聲道:“自從那天,看到周大夫從牆外走過……我就……芳心暗許……”
“嗯?!”小蝶瞪大了眼睛,“你說的是哪個周大夫?”
王小姐的臉更紅,喃喃道:“容州除了您,再沒別的大夫,您何必讓我親口說出來……周大夫一定覺得我是輕浮女子。其實,姻緣前生定,這一定是上輩子的冤孽……”
算了吧算了吧!月老還沒糊塗到把兩個女人的紅線接在一起!
小蝶心裏大叫一聲不好,忽然想起了哥哥從前說過的話:“女人啊,最喜歡自作多情!女人呢,都是自負的動物,本來你對她根本沒意思,她卻覺得你已經為她受盡情感上的煎熬……她們就喜歡用這種幻想滿足自己的虛榮心。所以!拒絕女人一定要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絕不給她留半分幻想的餘地!”
本來以為哥哥百無一用,沒想到關鍵時刻他的語錄還能發揮餘熱。
眼看著王小姐軟軟地要往自己身上依,小蝶板起臉,厲聲道:“小姐請自重!我周某人……”——她想不出該說什麼了。雖說這輩子頭一次拒絕女人,會卡殼也不足為奇,但這可是生死關頭,一個紕漏就有可能讓她陷入萬劫不複!
小蝶的眼睛轉了轉,臉上露出厭惡的表情,“小姐,不是我說——您也不照照鏡子?您看……”她把王小姐拉到鏡子前,指了指裏麵的兩個人影。
王小姐個頭較小,枯黃瘦弱;小蝶卻是合中身材,個頭稍顯高些,額角飽滿、雙目晶瑩、皮膚白皙——總之,放在男子中,雖不稱不上潘安再世,但看起來也溫文儒雅;放在女子中,雖不能令人驚豔,卻也清秀伶俐。
她精神爽朗地往萎靡不振的王小姐身邊一站,那種天壤之別不需什麼慧眼也能看得出來。
小蝶緩緩搖著頭,歎息道:“您看看,您長得還沒我漂亮呢!”她這話一出口,就聽身邊“嚶嚀”一聲,王小姐雙眼一翻,往一邊栽倒……
小蝶慌了手腳,又是掐人中,又是潑清水。“……喂,喂!你怎麼暈倒了?我說的是實話,有什麼好氣的?”
……
這天黃昏,一個鬼鬼祟祟的身影從偏僻的小巷溜到了容州唯一一家藥店的後門——不是別人,正是該店的主人周小蝶。
“唉喲,他們怎麼一點不知道憐香惜玉啊!”她掛著熊貓眼,托著酸疼的身體,哼哼著回家以後,第一件事就是衝她老哥的牌位惡狠狠念了一句:“算你狠!一輩子欺負我還不夠,死了也要陷害我!”
這次好了,容州唯一的名醫周大夫,不僅掛了“調戲女病人”的惡名,還差點害女病人氣極身亡……王老爺一怒衝天,親自指揮家丁痛打了小蝶一頓。
容州這地方可算是混不下去了。
小蝶一邊給自己的遍體鱗傷敷藥,一邊歎口氣:“走吧!天下大著呢,哪兒不需要醫生?再說,像容州這種人人健康的地方,簡直是行醫的地獄!反正我早就不想呆了。”
那麼,下一站要去哪裏呢?
小蝶輾轉反側一夜,終於物色到一個絕妙的地方——徽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