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宵變(1 / 2)

月,皎潔如斯;繁星點點,一明一暗,似悠然吐息。月光如水,靜靜地,淨淨地,微涼了這座古老的城池。

這座城,名曰“廣寒”,“廣天之下,納九天寒”。但地處於南鄉的八千裏溫熏之中,這蒼舊的一磚一瓦,紅閣白牆,又哪裏見得半分“廣寒”之意?

花街柳陌,水道石巷。明河上夜泊的小舟隨波逐流,櫓槳輕搖,燈籠懸掛,半明半暗中隻見淡淡光影浮動。

小舟緩行,船首分開水波,卻聽不得半聲水響,獨見那蕭蕭索索,鋪滿河麵的斑斕花瓣,一起一伏······

順著明河古水道逆流而上,隻見兩岸遍植畫柳,墨色如煙雲般飄渺的枝葉在風中輕搖,旖旎著整座老城的晚夢。

水麵上五色斑斕著,忽在一個奇特的臨界點,伴隨著水波詭異的沉浮,滿河光景刹那間被一種純潔的月白統禦。

所有的行船,所有的旅人,所有的鼓瑟吹笙都沉靜下來。舟首的艄公遠遠望著那玉色的宮門,拜著那座不食人間煙火的瓊霄殿宇,眼中滿是崇敬。

那裏,是大陸的聖地,是大月朝的聖地,更是這“廣寒”的靈魂——廣寒宮。

水道兩旁,那兩列簌簌凋零著,慘淡著的瓊枝玉虯,便是大月的國樹,帝樹,命運樹——月吻。

“蒼天幾何?仙華幾何?獨見月,猶自憐輕吻。”

這是大月千古一帝——立月帝對月吻的讚歎。不錯,這般繁華,這般空靈,這般不涉世事又盡藏紅塵百態,放眼茫茫大陸,唯有月吻。

自大月開國,月吻已在這廣寒宮門前,明河清流岸,傲然獨立近三千年。

似不見城外八千裏的璀璨,若不聞牆側珍瓏般的迷彩,三千年,也隻在廣寒宮門外,也隻在明河兩岸,靜立。

它庇佑著大月朝,卻又不願居入深宮,它的花,它的盛,它的凋零,為大月蒼生,也隻為大月蒼生。

三千年光景,時過境遷,物是人非。就連曾經的通天聖峰,也被那個瘋子狠狠腰斬。而月吻,卻永遠璀璨。不過三枯三榮,但枯榮間,大陸無不是風雲變幻,但枯榮後,大陸無不是大月依在。

這一次,月吻又凋零了,漫天的玄天光華無聲而落,就像它無聲地守了大月三千年。

白色的輕語,玉色的輕歎,月色的微寒。薄涼的淚,究竟為誰所灑,為誰所流,抑或還真如立月的詩言般孤芳而自賞?

然而,這古老的圍城中,依舊一副輕鬆做派。無疑,這些在南鄉清風香氳中的南人,實在想不出有何種危機能促得月吻凋零。

望眼大陸,北原的大烏正在九輪城厚厚的圍城下苟延殘喘,見月川東,狼月鐵蹄正無情地將火蠻的最後一絲生靈之火踏熄,西方的風哭雪原,那群孱弱無能的冰夷又有何般能力力挽狂瀾?

況且——每一個大月人,都在心中如是想,如是望向了那片瓊霄的廣寒——隻要有龍駕在,隻要那道詩書意氣的身影依舊在廣寒宮,仍在大月朝,一切問題,都不是問題。

似是要不滿於南人的狂妄,一道悠悠的寒,在風神的嚎哭中漸成,靈動地離開落雪,穿過八千裏的春花綠柳,怒地吹過玉白色的“寒塹”,瑟瑟扯動明河上的雕軒畫舫,忽地撲進明心殿的窗欄,驚得深宮的白燭火焰曳曳顫抖,奄然欲熄。

悄然間,一雙細膩秀美的手從燭火盡處的黑暗裏探出,十指微曲,掌麵微合,圍成一蓋屏風,輕輕攏住了那縷火色。

潔白的燭光,輕輕搖動幾番,終究還是重新烈燃起來,白若月席光輝漸漸重明。

煦煦光暈映在來人麵上。一切棱角都在光明與陰影中變得清晰——那是何等俊美的容顏!

兩道淡眉,似煙雨遠山;一雙桃眸,若秋水深潭。頰頷間,鋒棱畢現;眉宇處,九天奧玄。不過一麵塵顏,卻好似暗藏八千裏南鄉春景,六千尺風哭深寒。兩種極意,更若那對相生對克的日月輪,空照天闌!

此人,便是大月的千古一帝——文月帝。

他,號“文”,重武。

他年及十五,父皇早逝,在權臣的股掌間,在外戚的監視下,坐上那還留有父皇氣息的皇座。

不過四十九日,在白麻間,紙香裏默默謀劃,第一次早朝,便發動“帝刀之變”,手刃一切威機。那一日,宮門在日落後才緩緩開啟,天階月色如水,卻無法掩蓋那暴戾的血腥。

那一天過後,大月朝少了一半臣子,卻多了兩名執劍宰相;那一天過後,大月朝斬斷了無數貂尾,卻多了宮前一階血色玉石;那一天過後,大烏的“火色時代”慘遭斬首,而大月卻迎來了“文月盛世”。

而一切的始作俑者,依舊如初般文質儒雅,依舊如舊時浸染於琴棋書畫,依舊最愛去白院,最愛與那裏的才子對詩對弈,依然如同前朝那個文太子。

就像今日,大烏被圍,火蠻將滅,他依舊在木窗邊,案幾上,在剛剛重燃的昏黃下,描著南鄉煙雨,依舊是那一麵書生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