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一切隻是“如同”,僅僅是“如同”。
昏黃的盡頭,又是一陣節律的腳步聲響起,文月放下軟毫,用案頭的白絹輕輕拭了拭手心的薄汗。
微微抬起眼簾,不多時,一道白衣的身影生生嵌入了迷離的昏黃,一絲寒意幾分煞氣,攪動得光暈一陣淩亂。
通曉來人,文月便不再側頭,微微偏轉的頭又轉對前方,默默地注視著窗外的繁花小徑。
來人的身影終於完全進入燭光,道道黃暈緩緩而上,用微亮的色調描摹出一張平實的容顏——方臉、粗眉、寬額、圓眼,一眼瞧去,這張容顏上仿若寫著四個大字:“我很平凡”。
然而,文月清楚,大月朝清楚,整個大陸也明白,這幅容顏,絕非凡類。
哪怕是一介鄉野村夫,也隻要將目光順著那宛若實質的寒氣微微下移,見著那柄晶藍色的鋒銳,見著那鋒銳尾處的白玉珠,見著那寒氣森森的銘文,都能知破他的身份——大月朝,左相,三尺蕭瑟,九天寒,玉常!
“龍駕,臣新尋得一品香茶,名曰‘暮峪’,特此送來與龍駕,望龍駕趁熱而品,莫錯了味時。”
玉常微微垂首,雙手敬上一杯淺色的香茗,杯蓋初起,淡淡茶馨隱蘊在輕煙中,靜靜散發著夕陽般的味。似在向他這個廣寒的帝王炫耀著自己的沉澱——對陽光的沉澱。
文月默默地注視著在汪汪碧水中沉浮的茶芽,沒來由地伸出手來碰了碰杯底,俊顏上顯出幾分無奈。
“常啊,以後這種奉茶的差事,讓侍女來做就行了,何必親自動手呢?更何況,你又不是不知你那一身的寒氣······隻是枉白了這暮峪的新茶,聽聞就算是大烏曆史上最愛茶的那位,窮極天下秘術溫養它,最後,也隻憾飲了不到百杯。”
文月微微搖頭,看了眼依舊謙卑俯首的玉常,看了眼那碗香茗上暗含冷意的白煙,輕歎一聲,
“暮峪茶涼在這廣寒宮,想必那暮峪也已涼在月光下了吧。”
玉常依舊未動,但憨厚的容顏上掠過一絲得意。
暮峪確實已經涼了,風涼了,血涼了,屬於那一邊的光熱涼了。
十七個月,大月的鐵蹄終於踏穿了暮峪,終於踏過這座惡魔的絞肉機,也是終於,踏破了大烏最後的壁障,現在的大烏就像九環日暈,環環皆破的烈日,餘下的,隻有脆弱。
不過,龍駕卻好像並不歡喜。
玉常不解。
身為三尺蕭瑟,內刑皇親,外斷藩夷。玉常可謂是城府萬丈,心機萬層。他能解千機環,能解炏川圍。但在這位大月千古的淩天一帝的麵前,玉常卻從未看破過他的心思——不要說是看破,連揣摩之意也未曾有過。
無時無刻,玉常都感覺自己如同白紙一張——簡單如白紙,也脆弱如白紙。
而這個詭秘的帝王,在解了千機之環的玉常眼前,也永遠不解,因為,他永遠無解。
不理會正在神遊的玉常,文月望向窗外,望向那永遠璀璨的星圖,望向那永遠未明的夜空,盡管身隔千山萬水,他似乎也能感知到那片光熱的城,正在被戰爭所焚燒,最後剩下的,或許隻是一捧齏塵。
終於,算是,贏了。
文月的俊容上透出一絲爽然的笑意,疲憊地笑著,笑蒼生,笑浮雲,笑那無聊的陰司搞出的輪回,好像一切就都會這麼完完美美地結束,正如大月人所希望的那般畫上句點。但文月清楚這般句號的代價是何。
所以,這決不是什麼美麗的勝利。
又是半晌,文月從案幾的暗格中取出一闕詞。泛黃的底色,新舊不一的墨色,告訴著人們這闕詞的久遠。
文月默默地用目光掃過他過去十十六年的十六句詞,眸中煙雲翻滾,愧得凡塵無色。提起禦筆,他默默地續完了這闋詞,十七句,對著他的十七個春秋——坐上皇座的十七個春秋。
“春寒已料花勝景,今宵過,再無明。”
罷筆,文月目光輕移,緩緩地看了過來。
沒錯,看了過來。
眸中精光閃動,似是在做著最後的掙紮。
半晌——感覺這般,而後——事實如此,唇齒微動:
“再無明,無明又明。”
再而後,便是大霧,揮之不去的大霧,一切,就像如夢境一般。
——“大月曆,宏文十七年,三月,十七,文月帝崩,享年三十二歲。
大烏曆,文宏十七年,三月,十七,宏冕帝崩,享年二十七歲。”
這,或許是最後的痕跡。
走過路過不要錯過,看得爽了賞個錢嘞!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