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戰爭的痕跡已被一次次的風雪掩蓋,如今的風雪又微微飄起,不久整個風瑤又是一片雪白。
“師父,前麵的小鎮應有很多人家,已經快入夜了,不如前去歇息一晚。化些齋飯,也好過在這裏迎風吹雪。”小沙彌哆嗦著說道,這段時間一直趕路,也不知目的在那裏,而師父也不道明,一路上全是荒郊野嶺,難得看見一個鎮子,小和尚自是向往得緊。
老和尚卻是一點沒把小沙彌的話放在心上,自顧自地眺望著西邊的大湖,一向心如磐石的他心底早已是波浪滔天,哪裏還有平靜可言。望不到邊際的西澤湖麵上水霧彌漫,透著淡淡灰黑顏色,原本與下遊風瑤相連的水道已經不見,如一個懸空之盆位於風瑤西麵,終有一天將傾下滅世凶水。
半晌,老和尚回過神來,抓起身邊的禪杖,也顧不得小沙彌的滿腹牢騷,道:”初文,走。這是非之地不留也罷,潛龍成了死龍,也算是天意,我們什麼也做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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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月間的飛雪大如鵝羽,不過這個小鎮已經習慣了。千家萬戶的燈火在夜中散出溫暖的顏色,幾縷炊煙在白色的屋頂上嫋嫋盤旋。
“大澤西,潛龍棲,飛雪鵝羽不為屈。明河堤,楊柳梯,風瑤兒郎伴水居...”當地的名謠也總是在這個時候響起,或是花甲的老人向年青的後生訴說當年的故事,或是健壯的父母對繈褓中孩子的祝福,風瑤的歌聲是不會斷的,這是千年來的傳統,也是一代一代留下來的美好希望。
在美好中總有瑕疵,在快樂中也常摻雜著痛苦,人生世事難料,就比如生老病死。“娘,娘...”方白看著床榻上已經沒了生氣地母親,心中痛如火炙,可是他已經哭不出來了,沙啞的喉嚨裏也再難喊出其它的字眼,隻有一個娘字重複了一次又一次。而娘親的笑容卻再也不會出現。他本是西邊撿來的,這才有了父母,可父亡母隨,如今又隻剩他一個人。
前年父親去世之後,曾有個鼠頭軍師模樣的算命先生曾道“天命絕親,天命難逆,此子此生苦矣。”父母的相繼離世,方白不由得想起了當時算命先生的話來。心中悲痛卻更多了幾分自責,若沒有自己阿爹阿娘應該能過得很好,如果自己還留在這個鎮上不知道還會不會有其他人會受牽連。
而天下那麼大,何處才能尋得到歸宿呢,方白不願去想,也很難去想,從認知這個世界開始,他就沒有離開過這個鎮子,外麵如何他一點也不了解。他不知道人心的險惡,也不懂爾虞我詐的勾心鬥角,此刻他隻想離開。
娘親的喪事,各家各戶都盡了些財力人力,不然年僅十歲的他還真不知如何是好。有絕子的阿嬸想要收留,也被方白委婉的拒絕了。
大年將至,很快這裏的人都忘記了方白母親的離世,畢竟生活還要繼續,不可能應為悲傷而放棄生活。當人們注意到方白已經不知何時離開的時候,心頭又不免起了一些擔心,那麼小的孩子,能到哪裏去呢。
西邊的大湖之邊,風雪吹得更加猛烈了。方白掏出半塊麵饃伴著新降地雨雪囫圇地吃了起來。在母親排位跪了幾日,體力實在有些不支,若不是有人進來找尋自己的下落,方白或許還要呆上幾天才會離開。
也好,方白暗自歎了一口氣,卻不知道該往哪裏走,撐起身子望了一眼鎮子的燈火通明,眼中滿是不舍,卻是已經沒有理由和勇氣再回去了。
風瑤的新年,入夜依舊是一片燈火闌珊,各樣的花燈在夜裏慢慢升起,百十戶人家圍坐在篝火前盡情地歌唱,母親以前也是唱風謠的好手,能歌善舞的女人是風瑤的靈魂,快樂,活力而又堅強。
母親走的時候方白沒有哭出來,此刻卻再難掩蓋心頭的悲痛,委屈,不舍...千百種滋味在心頭湧起,化做一滴熱淚無聲垂下。在積雪上綻開來,凝結成結白美麗的冰花。
“孩子,一定要堅強。風瑤的男人是雪中的獵豹,堅強,自信而又勇敢,不要哭。沒有什麼能擊垮風瑤的男人,你父親會一直看著你的,看著你成長,看著你歡笑。你看天上的太陽就是你父親的眼睛,不是在對著你微笑,眨眼麼?”
父親才走的時候,母親沒有哭,隻是那時候的眼神是落寞的,她很傷心,可還是堅強地教育著自己,要做一個合格的男人,風瑤的男人。
方白提著一盞從靈堂帶來的油燈,幽邃的光在雪中散著刺骨的寒意,周圍重重疊疊的灰黑色樹影像是萬千可怖的惡魔。張牙舞爪,似要撲將上來。方白年僅十歲,心頭難免有些害怕和不自在,但路還是得走,前方沒有路,那就自己走出一條,總有一條能通向下一個燈火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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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雨已謝,梨花含苞,春天已經悄悄地爬上了枝頭。洛陽古舊的城牆也阻擋不了春的泛濫,街道上的人群漸漸多了起來,叫賣的小販,說書的先生,還有待嫁的閨中小姐,都歡笑著看著周圍的一切,或是一隻偷閑的百靈,或是幾隻築家的巧燕,都顯得那麼悠閑而又安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