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好的趣味是一項防範措施,以便建立良好秩序。平淡的作家是聽話的選民之對應物。靈感有追求自由的嫌疑;詩歌有點兒逍遙法外。因此有官方藝術,也就是官方批評的產兒。
一整套特別的修辭學從這些前提產生。大自然走進這藝術必須通過一扇窄門。它從旁門而入。大自然頗有益惑人心之嫌。風雨雷電被取消,因為不起好作用、而且過於喧鬧。春分秋分的風雨擅自侵入宅邸;風暴竟敢在夜間擾民。日前美術學校的一位學畫的弟子,讓風雨中的大衣卷了一個角,當地的老師看了很反感,斥責道:“在藝術風格中不存在刮風!”
何況反應不是那麼糟。我們在前進。有了一些局部的進展。根據悔過書,收了幾個人進學士院,有特奧菲·戈蒂埃[法國詩人兼批評家,曾大力支持雨果的浪漫派劇作]等人。請複述你們的信條!
但這不夠。病已深入膏肓。古老的天主教社會和古老的合法文學受到威脅。黑暗勢力搖搖欲墜。討伐新人!討伐新思想!於是人們朝哲學的女兒“民主”猛衝過去。
要防範瘋狂的病例、也就是天才作品。講衛生的藥方一開再開。大路顯然看守不嚴。好像有詩人在流浪。警察局長粗心大意,讓幽靈遊蕩。當局作何感想?提高警惕啊。智者可能被咬。確有危險。已查明實據;似乎遇上了沒有堵住嘴巴的莎士比亞。
這未堵上嘴的莎士比亞,便是眼下的譯本[雨果兒子所譯莎士比亞全集]。
如果說有一個人不太配“他平淡無奇”這好評,這人肯定就是威廉·莎士比亞。莎士比亞是“嚴肅”美學須加管教的一個刁民。
莎士比亞是富饒、是力量、是豐腴、是膨脹的乳房、是泡沫四濺的酒樽、是盛得滿滿的食盤、是過剩的精華、是奔騰的熔岩、是呼之欲出的幼芽、是普降的生命之雨,一切都成百上千、一切都以千萬百萬計;沒有障礙、沒有修補、沒有刪節,那是創造者的揮霍,毫無節製、卻寧靜安詳。在囊中羞澀者看來,這無窮無盡仿佛是如癡如狂。他快寫完了嗎?永遠不會。莎士比亞是頭暈目眩的播種者。每句話都有形象;每句話都有對比;每句話都含有白晝與黑夜。
我們已說過:詩人即大自然。細致入微、做工精巧、毫發不爽,一如大自然;廣闊無垠,一如大自然。不含蓄、不保留、不吝惜。純粹是妙不可言。讓我們闡述一下這個詞:簡單。
詩歌的平淡意味著貧乏;簡單卻是偉大的。給每件事物以適合於它的空間,既不多、也不少,此所謂簡單。簡單就是恰如其分。趣味的全部規則盡在其中。每件事物各得其所、並且一語中的。隻要保持某種內在的平衡、維護某種神秘的比例,最奇特的複雜事物,不論是在風格方麵還是總體上,都可以化為簡單。這正是偉大藝術的奧秘。隻有高尚的批評從滿腔熱情出發,才能體察和理解這些深刻的規律。富裕、充沛、光芒萬丈,全都可以是簡單的。太陽就很簡單。
不難了解:這樣一種簡單並不是某些人提倡的簡單。
不論怎樣富足、不論怎樣千頭萬緒、相互交織,以至於難解難分,一切真實的東西都很簡單。根莖就是簡單的。
這種簡單是深刻的,也是惟一得到藝術認可的。
簡單既然是真實的,當然就也是天真的。天真是真理的麵目。莎士比亞之簡單,乃是偉大的簡單。他忘情於此。他對渺小的簡單全無知曉。
“簡單既無能、簡單即貧瘠、簡單即呼吸艱難,”那是病態。它與詩歌無緣。住院證對它比較適合,談不到神思飛逸。
凡人、英雄均有簡單處。我偏愛後者的簡單。詩歌特有的簡單可以如橡樹一般繁茂。難道橡樹會使人覺得煩瑣或纖細麼?它身上有無數的“對偶”,巨大的樹幹與細小的樹葉、粗糙的樹皮與柔嫩的青苔、接受陽光沐浴與投下匝地的濃蔭、為英雄準備桂冠與給俗物提供果實,這些難道是裝腔作勢、是諂媚討好、是工於心計、是趣味惡俗?橡樹難道聰敏過頭?橡樹難道專美於豪門貴邸?橡樹難道是可笑的才子?橡樹難道冷僻誇張、文風不正?橡樹會衰敗沒落嗎?難道一切的簡單、崇高的簡單,都能納入大白菜當中嗎?
纖細、聰明過頭、做作、文風敗壞,這都是劈頭蓋麵投向莎士比亞的責難。人們說這是小戶人家的毛病,但人們卻忙著強加給巨人。
不過這莎士比亞把一切都不放在眼裏:他勇往直前,他把追隨者甩得老遠、氣喘籲籲也望塵莫及;他跨越種種規矩守則;他踢翻了亞裏士多德的《詩學》;他把各派教會攪得天翻地覆;他弄得宗教改革家們七葷八素;他勇敢、大膽、有闖勁兒、好鬥、直抒胸臆。他的文具箱如火山噴口那樣煙霧騰騰。他無時無刻不在工作、不在盡職、不在發熱、不在進軍。他手握如椽巨筆、頭上噴出火焰、軀幹附上了魔鬼!駿馬不顧左鄰右舍,徑自向前奔騰;一旁的駱群頗感不悅。充裕多產,就是咄咄逼人。像莎士比亞等等一類詩人,實在是逼人太甚。活見鬼!應當照顧一下別人嘛!一個人哪能風光獨占?總是那麼強勁有力,處處流溢著靈感,像大草原一般遍地都是比喻,如橡樹一般通體充滿對偶,像宇宙一樣到處是對照、是深洞;不停地產出、吐蕾、聯結、生育,豪放開闊的全局、精巧紮實的細節,生動活潑的溝通、孕育、充實,最終有了產品……;太過分啦!簡直侵犯了“中立國”的主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