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天子山(1 / 1)

有關鄉村民歌的評價混亂矛盾,令人無所適從。民歌被認為是招搖的青草和妖嬈鮮花、山穀深處的永恒河流和散發出生殖氣息的肥沃泥土、無所遮掩的袒露心靈和老實巴交的真誠傾訴、自由伸展的粗壯手腳和隨遇而安的柔軟身體;又是泥漿裏爬動的蛤蟆、知了的單調嘶鳴、鄉村男女擁在稻草堆上的愚蠢打鬧和趣味低級的色情挑逗。

所以,中國鄉村民歌既受重視,又有太多誤讀;被當作奇珍異寶,又被視為落後文化;被廣泛收集和研究,也被恣意改造和盲目加工,所以理解中國鄉村民歌,既能理解鄉村歌唱藝術的樣式與內容, 還能理解身體與心靈的關係, 理解樹與泥土和水與河床的關係,理解聲帶、心靈、詞語之間蘊藏的誠摯歡樂與悲傷。

我以雲南峨山縣做民歌的觀察和走訪,基於三個原因,一是我正好在這裏做掛職作家,對此地有所了解;二是這裏的複雜和矛盾,它是中國第一個彝族自治縣,卻四通八達,融合了多種文化,本地民歌豐富而別具特色;三是這裏有一座天子山,天子山的曆史與文化高度,遠大於其地理海拔尺寸。其山名神秘而響亮,這座山本身,卻少為外人知,也與數千裏之外的曆代中國皇帝無關。天子山很像藏在深山的民歌,美麗單純,無拘無束,生長於世俗人生,又遠離紅塵萬丈的政治曆史。

此山不高,山上有天子廟。2007年秋末,我與峨山朋友一道爬天子山,沿小路繞山而上,所見都是深秋的肅殺。山不算高,攀爬還是費,大約一小時,氣喘籲籲地穿過一片稀疏樹林,就看到樹林後麵隱約出現的天子廟院牆了。

先有天子廟,後有天子山。

天子廟不像廟,無誦經之聲,不見香煙繚繞,也不見遊人和香客。院牆被一片颯颯搖動的樹林包圍,樹林裏光線散亂,地上堆滿厚厚的落葉,可見少有人光顧。平靜安詳的院牆邊,有一個比一般家門稍大的紅漆木門,門上方掛了一塊匾,匾上寫有天子廟三個字。門框兩邊,貼了手書的寬大紅紙對聯,上聯是“天子老爺永垂不朽在人間”,下聯是“人民進香吉祥如意保平安”,嚴肅中雜有幾分滑稽,透出山鄉土廟的平實淳樸。

廟門口一側的土牆上,有人用透明膠帶貼了一方小紅紙,風吹日曬中,膠帶大部分脫落,半邊紅紙垂下,好像時光之手,在微風中詭異搖晃。我把紅紙展開,看到紙上用墨汁寫了廟內主持人姓名、 手機號和誦經、問事、祈福、求簽等字。

天子廟裏不見人。

廟裏有一個大院,空洞而荒涼,兩條簡陋的長形花園裏,孤伶伶地站著幾棵樹,黑乎乎的樹杆和枝葉向天空伸展,好像正在消散的往事。 樹下亂草萋萋,荊棘叢生,東倒西歪的菊花混雜其間。花園左右兩邊,各有一排白牆灰瓦的平房,一排為居室,裏麵有簡陋的桌椅和木床,一排為小神殿,供了各種貌樣的矮小神像,寫著地公地母、五穀太子、山神土地等字。踏上院子正前方的幾步石階,是天子廟大殿,大殿很高大,卻不寬敞,紅色圓柱支撐的屋簷下,立了三尊大神。三尊神像均相貌生疏,不是四大金剛,也不是如來佛觀音菩薩或太上老君,是鄉民敬拜的英雄,與佛道儒規範無關,站在高台中間的一尊紅臉泥塑神態平和,很像一個敦厚的村民。

我在大殿裏仰望,忽聞窸窣之聲,回頭看,見石階下方的側門外,一前一後走進兩個人,一個是老太婆,一個是年近五十的男人,兩人衣著樸實,不慌不忙,臉上掛著友善的微笑。

簡單交談,我知道老太婆姓餘,是山下村民,受鄉鄰委托,住天子廟管理本村廟產,自稱主持。她身邊的男人是親戚,從外縣來此,與餘老太婆一道,打理廟外的幾畝板栗樹和包穀地,在山上共同守護過於荒疏的天子廟。

大殿正中供奉的塑像, 是大理國王段思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