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岑自認為不是個特別敏感的人。其實要論起她最根本的性子,或者說她曾經的理想就是舉重若輕。人生在世,要是過多的執著和糾結於小事瑣事,實在是太累了,而且也全沒必要。
她一直希望自己能夠提綱挈領,抓大放小。人生簡單點,就會輕鬆點。
可是她好像已經很久都不再是從前那個蘇岑了。畢竟環境不一樣,她從前所學的本事、本領,在這裏幾乎沒有用武之地,這還不算,她失去了許多自由,不隻是人身自由,就連思想也被禁錮在一個狹小的牢籠裏。
人是受環境影響的,一旦環境變的逼仄,人的思想也就會受到限製,同時表現出來的做事、說話、方式等等都會受到影響。
就像現在,她幾乎第一時間就讀懂了秦縱意的潛台詞。
她幾乎是直覺的問了一句:“什麼?”臉上的茫然尚未消褪,眼底已經閃過了一抹不解、疑惑以及憂傷。
不隻是姓秦姓孟那麼簡單,隻怕秦縱意是想把這孩子直接過繼——或者說是直接送給秦夫人才對吧。
她可以在道理上接受,可她無法在感情上接受。這算什麼?那是她十月懷胎生下來的孩子,卻要白白的拱手讓人,她將無法和他朝夕相處,無法親手料理他的衣食住行,她沒法名正言順的叫他喊她娘……種種種種,這個孩子,一旦姓了秦,將無法與她再有更直接更親密的聯係。
秦縱意輕輕上前,扶住了蘇岑微微顫抖的肩,道:“我能明白你的心思,我也知道你懂得我的心思。”
她懂,她如何不懂得?那是他的爹娘,他的先人他的祖輩,他沒能留下一點香火,他總會覺得罪孽深重,他不能盡孝於爹娘膝前,他會一輩子寢食難安。
秦老將軍鐵打一樣的人都承受不住中年喪子的打擊,更何況秦夫人一介女流?就算她看的再開,可喪子之痛卻是實打實的,再逞強又能撐得了多長時間?送個孩子過去,含飴弄孫,既是打發平素的無聊苦悶,也是給將來留一點光明和希望。
可是……
蘇岑抬眼,勉強苦澀的笑笑,道:“我自然懂得,可是,我無法接受。”她的眼神裏帶了可憐的求乞。
秦縱意縱然有不忍,可這是早就決定好了的事,當下隻是安撫:“又不是一輩子見不著了,你若想了,盡可以過去看看,難道娘還不許你看不成?”
看,他早就安排好了,也早就預料到了她會有什麼反應。他根本不是來商量,是來通知的。蘇岑的頭一陣眩暈,倒退半步,幾乎不能站穩。
她閉了閉眼睛,實在不願意睜開。
秦縱意手上用了力,支撐著蘇岑怕她摔倒,同時也在傳達著他的歉疚。不過,他的身份一直都是尷尬的,蘇岑一早就知道,她應該有這種心理準備。
在她決定同意他的求婚的那一刻,就或多或少的應該明白,她所要承受的很多、很深、很難。現在,一切都如冰山,開始浮出水麵了。
他感覺到蘇岑在慢慢的恢複平靜,這才道:“我也舍不得,你就更舍不得了,從前身為人子、人女,從來不覺得,隻有當了爹、娘,才會懂得父母對兒女的那番心意,以己推人,以人推己,我隻能這樣做。”
蘇岑艱難的點點頭,道:“明白。”她的聲音有點沙啞。
她睜開眼,微微抬頭,迎上秦縱意的眼睛,張了張嘴,很不想問她要問的問題。她怕問了會失望,她怕問了會傷心。可是不問,就如同表麵痊愈下卻化了膿的傷口,隻會越傷越疼,越傷越凶險。
秦縱意隻當她有要求,便大方而豁達的道:“你隻管說,隻管問,我一定都答應你。”
蘇岑笑笑,道:“我要跟你去錦國。”
秦縱意原以為她會說等孩子大些,誰想她卻提了這樣一個要求,自然是為著他的傷,又是心酸,又是感激,點點頭,道:“好。”
蘇岑卻搖了搖頭道:“沒有別的了。”
秦縱意更是歉然的很,道:“你可以去看他,離的又不遠……”蘇岑點頭,卻點出了眼淚。就算是天天跑去看又如何,她不可能天天守著,不可能時刻抱著,不可能想看了就看著。
秦縱意安撫的拍著她的肩,道:“沒關係,我們,再生一個……”
蘇岑還是點頭,悶聲道:“如果……”如果再生一個,他是不是還會以這樣的借口把孩子送給孟夫人?
這個答案絕對是肯定的。蘇岑絕對有理由相信,孟夫人一定會這麼做。一是有孟老夫人的前車之鑒,二來,第一個孩子姓了秦,她不可能一點都不在意。她或許會和自己一樣,盡管情理上可以接受,但心裏一定會泛酸,那麼為了公平起見,她一定會要第二個孩子,同樣不管是男是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