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01 桃花粥和畢羅(1 / 3)

Chapter01 桃花粥和畢羅

畢羅接到朱伯伯的電話,畢業證書都沒來得及拿,便匆匆回國。

回到平城時,正趕上一場春雨。

平城春天的雨向來下不太大。大城市都這樣,一年到頭城市上空都籠著霾,雨雪總下得不痛不癢,晴天的時候也不見藍天,想看到藍天,得靠大風吹。

這場春雨卻讓人措手不及,氣象台都沒預報,事先也不見有一絲風,便任性忘我地下了個痛快。畢羅從機場出來就趕上這場雨,排了一個半小時的隊打到一輛車,趕到醫院時,雨竟然還沒停。

司機哼著小調,嘀咕了句:“這鬼天氣!”沒等畢羅將車門關妥,就踩了油門。車軲轆濺起的水剛好潑在畢羅煙灰色的風衣上。

畢羅顧不上罵人,拖著小號行李箱,馬不停蹄地奔赴病房。

畢克芳的病房在同仁醫院3號樓209。電梯上上下下,每次都擠滿了人。畢羅拖著行李搶不過別人,隻好將拉杆收回去,手提著行李箱爬上兩層樓。走到病房門口時,她才喘勻了這口氣,霎時便被一種畏怯的情緒填滿。若是按照老話,她此時的心情,大概叫做“近鄉情怯”。可畢羅心裏明白,她心裏的為難和恐懼,不僅於此。

她不敢麵對躺在病床上的那個老人。

病房裏充塞著百合花的淡淡香氣,畢羅害怕畢克芳,連帶這些年也畏懼畢克芳喜愛的此種香氣。在F國留學時,路邊花店常常擺出幾束狐尾百合,概因這花花朵優雅、香氣襲人,非常適宜招攬顧客。但每次畢羅見了,隻會愈發加快步伐。曾經有暗戀她的異國男生送她這花,卡片上寫著優美的花體法文,內容既熱忱又俗氣:Laura,你的容貌就像這束百合,純潔張揚,讓我忍不住想擁你入懷……

畢羅看得頭皮發麻,本是向來不喜得罪人的性格,也難得嚴酷一回,徑直將花扔進公寓樓下的垃圾箱。

病房裏充滿了這個氣味,畢羅心中緊張畏怯占了上風,一時有點怔住。她沒認出躺在床上那個頭發盡白的老人是畢克芳。

畢克芳正醒著,手裏拿一本棗紅色的冊子,抬起眼來剛好看到她,向來嚴肅的麵龐上透出一絲笑,朝她招了招手,示意她進去。

畢羅回神,硬是忘記行李箱的拉杆早被她在爬上樓梯後就抽了出來,拎著十五斤重的箱子一路走到病床邊。她站在床邊,一手拎箱子,另一手捏著自己因為雨水和汗濕摘掉的帽子,臉色微紅,眼神懵懂。在畢克芳眼裏,和十五年前剛被人送到他麵前時一模一樣。

畢克芳在心裏歎氣,還是個孩子。

朱大年的到來打破二人的僵局。他一進門就先抹一把額頭,又抖了抖傘上的雨水,蒲扇般的大手一拍大腿,將傘隨便一扔,就朝畢羅衝過來。

畢羅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朱大年攏住肩膀,不住說:“大了!漂亮了!我們阿羅是個漂亮的大姑娘了!”

畢羅扯出一抹有些僵硬的笑:“朱伯伯。”

不難看出朱大年是真的很激動,不僅臉膛是紅的,眼圈也是紅的,握著畢羅的肩膀不住地說:“這下四時春有指望了!大小姐回來了!四時春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最後還是畢克芳咳了聲,說句:“大年。她這趟回來就不走了,你急什麼。”

畢羅渾身一僵。目光不由得看向畢克芳。站得近些看,畢克芳不僅頭發全白了,臉色也青中透白,和她印象裏向來黑著臉膛的模樣有些對不上號。若是不認識他的人見了,大多會以為這是個和藹的老年人。可畢羅清楚地知道,這人嚴厲起來的麵孔有多可怕。

朱大年總算鬆開了手,還有點不好意思地將手放在身後搓了搓。他注意到大小姐肩膀的布料被他的手沾濕了個五指印,不知想起了什麼,竟然露出有點緊張的神情,慌亂中還朝畢克芳看了一眼。

畢克芳放下手上的冊子:“大年,幫忙給阿羅搬個凳子。”

朱大年“哎”了一聲,折身去門外找凳子。平時這間病房,有人來,但沒人敢在畢克芳麵前坐。也沒人有這個資格。所以都是不放凳子的。

朱大年回來的時候,畢羅看了眼他手上,還真跟她預料的一樣。畢克芳發話說讓搬一張椅子,他真就老實地隻搬了一張,然後就特別自然地站在床腳的位置,等待畢克芳的下一個指令。

這種氣氛讓畢羅再次緊張起來,坐在椅子上都覺得渾身冒刺。

畢克芳看著她,徐徐開口:“阿羅,這次回來,就別再回去了。”

畢羅猛地抬起頭,可看進畢克芳的眼睛裏,她就知道,這件事在他這裏,沒有轉圜的餘地。

畢羅垂下眼,雙手交握放在膝上,她腰杆挺得筆直,是非常端正的坐姿,可在場的三個人都知道,她姿態再端正,也沒有半分底氣:“可我畢業證還沒有取。”

畢克芳說:“讓學校寄回來。”

畢羅囁嚅:“還有畢業典禮……”

朱大年在後麵焦急得不得了,忍不住喊了聲“大小姐!”

畢克芳看著畢羅白淨的麵孔,她從進房間起就沒怎麼與畢克芳有過眼神交流,話還是那麼少,神色是畏懼的,膽怯的,還有那麼一點小女孩子的倔強……他歎了口氣,生平第一次軟和了口吻說了句話:“畢羅。”

他沒叫她“阿羅”,也沒像當著四時春裏其他人麵時叫她“大小姐”、“大姑娘”,而是叫她的全名,畢羅。

畢羅忍不住抬起頭,就聽畢克芳說:“我隻有半年好活了。這半年,你必須把四時春撐起來。”

畢羅覺得自己可能幻聽了。

直到跟在朱大年身後一塊下了樓,又坐上車,她都沒回過神。

畢克芳在她心裏,一直是個強大到無法打敗的形象。她畏懼他、躲避他、卻也在內心深處的某個角落偷偷崇拜他。這不奇怪,人對於強者,總是懷有某種不可動搖的崇拜的。無論是喜歡還是厭惡,都與崇拜這種情緒不相矛盾。可這個強勢了一輩子的人突然有一天當著她的麵說,他要死了。這種感覺既怪異又荒謬,好像她突然踏錯一步,走進一場唱的荒腔走板的老戲裏,所有人都那麼認真,可她總覺得一切都是假的。

朱大年開的車子是輛車齡超二奔三的悍馬。二十多年前在平城,開得上悍馬的,都是一方頑主。朱大年這輛車開出去,不知得了多少老少爺們兒的口哨和口水。趁他不注意跑過來摸兩把的半大小子也有的是。可這車放在如今的平城,不新鮮了。車身龐大、笨重、如同一位穿越到未來時空的超級英雄,看著是帥,卻透著那麼點落伍的二。

好在朱大年車技穩當,對車子也愛惜,大車嘛,坐著肯定舒服。

畢羅終於有點從醫院的那種氛圍中抽回神,一扭頭,就對上朱大年一臉猶豫糾結憂傷悲痛的神情。

“……”畢羅在麵對這位朱伯伯時,還是覺得挺親切的。她有時覺得也奇怪,明明她和畢克芳才是有血緣承繼關係的親人,可麵對畢克芳,她時常湧起各式各樣的負麵情緒,從未感覺到一絲親近。朱大年可以說是看著她從小長到大的,她媽媽還在世時,就常把她放到朱伯伯家裏玩,隨著年齡增長,她明知道自己跟朱家一點血緣關係都沒有,可每每看到朱大年,就打心眼裏覺得親切。

畢羅也覺得自己有點白眼狼,可人的情緒並不是能由自己控製的。

朱伯伯忍了又忍,也沒忍住,他就這脾氣,外人麵前還能端著三分深沉兒,一見到畢家的人,就立刻成了一箱一箱倒豆子的竹筒,想到什麼說什麼,知道什麼說什麼,要他憋著,跟要他命差不多。

於是朱伯伯就忍不住跟畢羅倒起了豆子:“大小姐,不是我老朱說,您這去國外讀書,一走就是五年!五年,一次都沒回來過!您說您也是先生看著長起來的,先生脾氣是不那麼和善,小時候對您也嚴厲了點兒。可那都是為了您好啊!您說您還真這麼大氣性,過年都不回來一趟!就連我家那小子,出國半年就忍不住往家躥,您是真一點都不想家啊!”他看著畢羅白淨玲瓏的側臉,看一眼,問一句:“真一點都不想?”

“不想先生?”

“不想家裏?”

“也不想我老朱和朱嬸?”

畢羅滿腔踟躕愁緒,都被他這一句接一句地給衝散了,逗樂了:“朱伯伯……”

朱大年“哎”了一聲:“大小姐!您這心真狠啊!您不知道這五年,您可想死老朱和你朱嬸了!”

畢羅“噗嗤”一聲,又被他逗樂了。

她自小就發現朱大年特別有意思,畢克芳為人不苟言笑,喊四時春裏其他人,都是喊個姓氏,諸如小張、小王、大李子等等,簡便,直觀,好記。可唯獨喊朱大年,是叫他名字後麵兩個字。朱大年從十六七歲起就跟著畢克芳身旁打下手,被這麼喊習慣了,竟也從未多想,隨著年齡增長,還自己稱呼上自己“老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