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總序(1 / 1)

王春瑜

我國曆史悠久,並且首先發明了印刷術,曆代所印之書,總數雖不可確考,但以一人之力,終其一生,所讀之書也不過是存世之書的九牛一毛而已。然而讓人納悶的是,曆代讀書人寫讀書心得的書卻很多,甚至從東漢起,專門有了“書後”的文體,韓愈、柳宗元文集中屢見之,後人仿效者不少,明代名士王世貞更著有《讀書後》八卷(按:前賢郭沫若、錢穆引《讀書後》,均在“讀書”下加逗號,將“後”字與下文聯屬,不知《讀書後》乃書名,此一時疏於查考所致也)。不過,這類書與詩話類體裁有別,更與近代的書話有很大不同。從嚴格意義上說,書話是從上世紀三十年代興起的,其中最為讀者熟悉的是鄭振鐸的《西諦書跋》、阿英的《阿英書話》、唐弢的《晦庵書話》。前年是鄭振鋒一百一十周年誕辰,中華書局重新編選鄭先生的書話文字,印成《漫步書林》,堪稱鄭振鐸書話精華。1996年,北京出版社出版了薑德明主編的《現代書話叢書》,除《阿英書話》外,另有《魯迅書話》、《周作人書話》、《鄭振鐸書話》、《巴金書話》、《唐弢書話》、《孫犁書話》、《黃裳書話》。就我而言,上世紀五、六十年代在複旦大學曆史係讀本科、研究生時,魯迅、阿英、鄭振鐸、唐弢的書話,深深啟迪了我。魯迅的名文《買〈小學大全〉記》,使我感受到了清代文字獄的血腥,此文我反複讀過好幾遍。鄭振鐸的《西諦書跋》,豐富了我的目錄學知識。阿英的《小說閑談》對研究明代文化,特別是社會生活,有重要的參考價值。1961年,唐弢在《人民日報》副刊上連載《書話》,雖屬千字文,但文筆清新,我每篇都必看,增加了現代文學史的知識。後來結集出版,我買了一本,愛不釋手。所謂書話,無非是有關書及著者的種種話題。這類作品,受到包括我在內的讀者的歡迎,我想根本的原因是,這些書都是學者作家化或作家學者化的結晶。單就鄭振鐸、阿英、唐鎪而論,鄭先生是中國文學史的權威、藏書家,也是文學家;阿英先生是中國近代文學史專家、藏書家,也是文學家;唐先生是中國現代文學史專家,也是有“魯迅風”之譽的雜文家。因此,他們寫的書話,信手拈來,道人所未道,文字簡潔,甚至文采斐然,讀後不僅增加學養,還因文字娛目,而感到愉悅。這幾本書無疑是傳世之作,書話這種文體,也必將傳承下去,並發揚光大。

正是本著傳承書話文體的願望,我主編了這套《書話文存》。誠然,先賢們的學問成就、文學業績,我輩難以企及。但是,加盟本文存的作者,都既是學者,也是作家。王學泰不僅是研究中國古典文學的學者,也以研究遊民及江湖文化馳名學界,並寫了不少雜文、隨筆;李喬是研究中國行業神的專家,有專著行世,並以大量的雜文、隨筆活躍於文壇;伍立楊對中國近代史、特別是民國初年的政治史,有深入的研究,出版了有影響的專著,更以散文家為讀者熟知;趙芳芳雖沒有以上諸位的名氣,但從她已出版的散文隨筆集《一花可可半夢依依》、《朱顏別趣》以及收入本文存的新作來看,她不僅飽讀詩書,且文字溫潤似采采流水,她寫的書話,別具風格,使人耳目一新。知識性、可讀性是書話的命脈。就此而論,我敢說,本文存是與前輩們的書話一脈相承的。

編一套書話文存,餘有誌於此亦久矣。前年京中及陝西有出版社編輯來舍下約稿,我提出編此文存,他們都表示歡迎。但後來報選題,都被單位一把手否決。老實說,時下某些出版社的一把手,根本就是學術外行。去年我跟商務印書館的王乃莊、常紹民、丁波先生說起出版這套文存,他們都很支持,此書才得以麵世。這裏,我對商務印書館深表謝忱與敬意!

2010年2月20日

農曆年初七,於老牛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