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韓先生有大學問
按照錢鍾書的標準,中央電視台“百家講壇”和北京電視台“大講堂”上講的那些學問,其實都算不上是學問。錢鍾書說,“大抵學問是荒江野老屋中二三素心人商量培養之事”,也就是說,學問哪能像眼下這樣,熙熙攘攘的,這也叫學問?但這個標準,委實也太高了,照此,我看也就是錢氏的《管錐編》和王國維的《觀堂集林》、陳寅恪的《金明館叢稿》、陳垣的《通鑒胡注表微》等高深著作算是學問,其他低一層次的著作也就是一堆紙。我看不能用這個標準。
“百家講壇”及“大講堂”所講的,還是應該算是一種學術,隻是這是一種“普及型的學術”。講這種學術的人,還是很有些學問的,而且很會用淺顯明白的語言把學問講出來。這種既能“深入”又能“淺出”的功夫,著實不容易。有人譏貶這些講者“淺俗”,我不這麼看。他們的講座,讓各行各業的中國人多少懂了一點學問,知道了一些曆史,我看還是頗有功勞的。當然他們的講座並非沒有毛病,比如,有時為了有趣而失之謹嚴,為了附會今人思想而曲解古人原意,等等。這些毛病,概言之,就是正說中帶上了戲說的色彩。
我是比較喜歡純正的正說的,但我所喜歡的這種正說,又必須是通俗易懂而不是佶屈聱牙的。最近,一位知道我喜歡這類書的出版界朋友,向我推薦了一本北京燕山出版社出版的《韓兆琦〈史記〉新讀》,我細讀了一過,感到這正是我所喜讀的那種正說之書。讀這本書時,我常有感想湧出,便隨手寫在書頁正文兩側的空白處,亦即“書邊”上,後增廣之,遂成此文。
《史記》,金聖歎把它稱為“才子書”,魯迅說它是“史家之絕唱,無韻之離騷”。曆代史學文人,評論《史記》的文論不可勝數,我存有一本《曆代名家評史記》,60萬字之多,幾乎都是盛讚與闡述《史記》之優長的文字。《史記》,乃是一部中國讀書人非讀不可的書,而且是必須細細來讀的書。我上大學時買了一套中華版的標點本《史記》,二十多年來不知翻讀過多少次,也曾用裏邊的材料寫過文章,但由於文言水平不高,書裏的許多內容都似懂非懂,融會貫通更談不上,所以至今也隻是略懂了《史記》的一些章節片斷而已。評論司馬遷及《史記》的名著,我讀過李長之先生寫的《司馬遷之人格與風格》。這是一本卓然特出之作,堪稱“才子讀才子”之書,但這本書的著眼點主要是文學的和美學的,所論重在《史記》的“史詩”性。我更需要的是一本主要從曆史學角度解讀和評論《史記》的專書。
《韓兆琦〈史記〉新讀》就是這樣一本書。這本書既講《史記》的寫法,又解讀書裏的史實,眼界宏大開闊,講說細致綿密,對我這個以獲取曆史知識為主要目的的讀者來說,極富導讀的作用。許多曆史事件,原來在我腦子裏是支離破碎的,讀了《新讀》,碎片銜接了起來,變得完整了,許多曆史場景,原來感覺很模糊,現在則像是圖片一樣清晰。當然,讀《新讀》一類導讀之書並不能代替讀原書,但卻是幫助讀懂原書的津梁。
一般來說,具有導讀作用的書必須由專家來寫才好,越是大專家,導讀水平就越高。韓兆琦先生就是研究《史記》的大專家。他是師從蔣天樞先生研究《史記》的,蔣先生是史學大師陳寅恪的入室弟子,因此,可以說韓先生是陳寅恪的再傳弟子。韓先生著有《史記箋證》、《評注本〈史記>》、《史記通論》、《史記博議》、《史記選注》等多部研究《史記》的專著,其中既有紮實精密的史料考據之書,又有史識宏通的史事論評之書,其學術水準之高,研究題目之廣,在國內國際都是第一流的。他是中國《史記》研究會名譽會長,這一頭銜也說明了他在《史記》研究界的學術地位。
韓先生本來是象牙塔中人,也就是錢鍾書所說的那種素心人,但他卻又是個有使命感的人,這使命就是傳播和光大中國優秀傳統文化。所以,他走上了北京電視台的“大講堂”,又把講稿精心編訂為《韓兆琦〈史記〉新讀》一書。我與韓先生並不相識,隻是在電視上見到過他講課,他的天津靜海方音很重,我聽不大慣,所以還是願意埋首看他的書。從他走上電視講壇這一點來看,他應該屬於被稱為“學術明星”的易中天、於丹那一個係列的人,但若是看了他的書,卻又很難把他與“明星”這個名號掛起鉤來,因為他沒有絲毫“明星氣”。
二、司馬遷的知音
韓先生這本書名曰“新讀”,確乎新也。多年來,他研究《史記》,新見迭出,這本書中便融入了他的許多新見。書的寫法也很新,比如,第一講《司馬遷筆下的秦始皇》,他不按教科書那樣講,而是以幾個大問題為綱,統攝秦始皇的個人經曆和當時曆史,而這些問題都是讀者最關心的,如秦始皇的身世之謎、焚書坑儒的真相與評價、秦朝的滅亡與秦始皇政策的關係,等等。這種寫法,凸顯了問題,使讀者易於抓住秦朝史的大綱大目,對秦朝史獲得較深印象。在每節正文之後,韓先生都列有兩種附錄,一是曆代人士對《史記》的評論,一是曆代吟詠《史記》所記史事的詩詞。這些附錄的選錄,是極見學術功力的,非研究《史記》的行家莫辦。